“废物！都是废物！”监控没有声音，但林劫能从李荣坤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扭曲的口型读出他的咆哮。他抓起桌上的固定电话，疯狂地按着号码，显然是在试图联系他的公关团队、律师，或是某个能庇护他的“靠山”。
但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密密麻麻，如同索命的符咒。他接起一个，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很快，从他不断变化的、越来越绝望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传来的显然不是好消息，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这时，林劫接入的实时网络直播信号开始发挥作用。多家新闻媒体的采访车已经蜂拥而至，将“数穹科技”总部大厦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对准了大厦出口，记者们面对镜头，语速飞快地报道着现场情况，等待着主角的出现。与此同时，李荣坤位于顶级豪宅区的家和其情妇的住所外，也同样聚集了闻风而动的狗仔队，空中甚至出现了媒体的无人机进行高空拍摄。
林劫甚至黑客了李荣坤家的智能门铃摄像头。实时画面里，李荣坤的妻子——那个一直以优雅贵妇形象示人的女人——面对门外汹涌的记者和闪烁的镜头，完全失去了方寸。她试图强行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却被记者用身体挡住。她失控地尖叫着，脸上写满了惊恐、羞辱和无法置信，与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们的孩子，一个正在上贵族学校的少年，被几名私人保镖护着，试图从车库匆忙离开，却被守在那里的记者堵个正着。少年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被保镖粗暴地塞进车里，迅速驶离。这个家庭曾经的光鲜亮丽，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看着那孩子惊恐无助的眼神，林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一种混杂着负罪感和恶心的情绪在胃里翻腾。他想起了张工那个因为他的行动间接导致失业和家破人亡的程序员的孩子。这些无辜的面孔，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柔软角落。
“这是必要的代价……”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空洞，仿佛在说服一个并不存在的听众。他强迫自己看下去，将这些画面刻入脑海，作为对自己选择的残酷提醒。复仇的火焰在灼烧敌人的同时，溅射出的火星，同样会烫伤自己，以及那些被卷入火焰的、毫不相干的人。
傍晚，在强大的公关团队焦头烂额地忙碌了一整天却收效甚微后，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数穹科技”董事会终于顶不住压力，仓促安排了一场新闻发布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监控画面切换到发布会现场。李荣坤站在发言台前，强作镇定，但脸色蜡黄，眼袋深重，昂贵的西装也掩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他对着演讲稿，声音嘶哑地否认所有指控，声称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诽谤和有预谋的商业抹黑”，并表示将“用法律武器扞卫自己和公司的清白”。
然而，底下的记者们早已磨刀霍霍。提问环节一开始，尖锐的问题就如同冰雹般砸来。
“李副总裁，请问您如何解释流向海外空壳公司的巨额资金？”
“聊天记录中提到的‘特殊关照’指的是什么？是否涉及权钱交易？”
“您的慈善基金会为何常年资助与您家族有关联的空壳公司？”
李荣坤左支右绌，言辞闪烁，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就在这时，一名记者直接起身，出示了匿名邮件中的部分关键证据清晰截图，厉声质问：“李总，这是举报材料中关于您与张局长就项目审批进行利益输送的完整聊天记录，时间、地点、金额一清二楚！您作何解释？”
李荣坤当场语塞，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现场一片哗然，闪光灯几乎将他吞噬。他身边的律师和助理见势不妙，立刻上前，几乎是架着已经精神恍惚的李荣坤，在保镖的簇拥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发布会现场。这一幕通过直播信号，毫无保留地传遍了全网，成了他身败名裂的最佳注脚。
新闻标题立刻更新：“李荣坤发布会现场失控逃遁，涉嫌罪行恐属实”。
紧接着，深夜时分，廉政公署发布正式通报：“根据前期核查情况，并经上级批准，兹决定对‘数穹科技’副总裁李荣坤涉嫌严重违法问题立案调查。”同时，检察院批准了对李荣坤的强制措施。
屏幕上，李荣坤被廉署工作人员带走的画面，被各大媒体反复播放。他低着头，用手挡着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社会的、法律的审判，似乎在这一刻落下了帷幕。林劫做到了。他运用代码的力量，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清除。李荣坤的社会生命已经宣告终结，等待他的将是冰冷的铁窗。
然而，预期的快感并没有来临。占据林劫内心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除掉了系统的一个腐败细胞，但系统本身依旧庞大而冰冷地运行着。李荣坤的倒台，也许很快会被另一个“李荣坤”取代。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因为“数穹科技”股价暴跌而血本无归的小股民、那些可能因公司业务震荡而面临裁员风险的普通员工……他们的命运，又该由谁来负责？
他再次想起了张工，那个跳楼的程序员。李荣坤的罪行固然深重，但他就该死吗？而因李荣坤倒台而受到影响的无辜者，他们的痛苦，又该算在谁的账上？
林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这座被无数霓虹灯和数据流包裹的巨兽般的城市。灯光依旧璀璨，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他的复仇，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沉闷而无力。而沾染在手上的、看不见的血污，那来自李荣坤孩子惊恐的眼神，来自可能失业的“数穹”员工未来的焦虑，却似乎怎么也擦不掉了。
夜还很长，但他的战场，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屏幕，蔓延到了整个冰冷的世界，以及他自己那越来越沉重的内心。他知道，结束了李荣坤，只是通往更深黑暗的又一步。而每一步，都可能让他陷得更深，离那个曾经只想为妹妹讨回公道的自己，更远。
舆论的海啸已然掀起，但这滔天巨浪，最终会冲刷出怎样的海岸，又会将多少无辜的贝壳卷入深渊？林劫望着窗外，沉默着，答案，似乎比夜色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