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字洪流依旧在林劫的多个屏幕上翻滚、闪烁，那是李荣坤商业帝国崩塌后留下的余烬和数据残骸。官方通报、财经分析、内部泄露的邮件、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的同行评论……所有这些信息都被林劫设置的爬虫程序贪婪地捕捉、分类、呈现在他面前。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评估着这次“外科手术式打击”的后续影响，试图从中筛选出任何可能指向下一个目标，或者揭示“蓬莱计划”更深层线索的有价值情报。
复仇的快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上，忽略内心那片因张工之死而骤然扩大的、冰冷粘稠的沼泽。他成功地将一个巨头拉下马，但代价是什么？他拒绝去深想，只是将意识更深地沉入由代码和信息构成的屏障之后。
然而，算法和关键词捕捉到的，并不仅仅是商业世界的震荡。更多来自社会新闻板块、本地论坛甚至个人博客的碎片化信息，开始混杂在财经数据中，不断跳出来，顽强地戳刺着他试图维持的冷静。
“……数穹科技宣布启动新一轮裁员，涉及基础运维、客户支持等非核心部门约800个岗位……”
“……前数穹科技员工在总部大楼前举牌抗议，称裁员补偿方案不公……”
“……业内人士分析，李荣坤案引发的连锁反应恐将持续，或将波及整个行业生态……”
“……匿名员工爆料：公司内部人心惶惶，项目停滞，晋升调薪全部冻结……”
这些标题和摘要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林劫皱了皱眉，试图用更精确的过滤规则将它们屏蔽掉。商业世界的弱肉强食，不过是常态。他对自己说，这些动荡是摧毁一个腐败系统必要的阵痛。
但紧接着，一些更具体、更充满个人痛苦的声音，开始穿透他设置的信息过滤器。这并非来自主流媒体，而是源于一些用户量不大、但聚集了大量科技从业者的垂直论坛和匿名讨论版块。在这里，没有冠冕堂皇的官方辞令，只有最直白的焦虑、愤怒和绝望。
一个帖子被算法标记为“高热度”，标题是：《十年数穹，一朝被裁，房贷怎么办？孩子学费怎么办？》。
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的ID是“骆驼祥子1989”。帖子内容很长，措辞有些凌乱，充满了错别字和语无伦次的表达，但情感极其真实充沛：
“今天HR谈话了，整个运维支持部二组，连锅端。赔偿金N+1，听着不错是吧？可特么的老子在这公司干了快十年！从一个小运维干到小组长！房贷每月一万八，孩子刚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加杂费小十万！老婆工资就四五千！这一下，天塌了！”
“当初进数穹，觉得是进了保险箱，福利好，稳定。谁能想到……李荣坤那个王八蛋造的孽，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底层干活的人买单？我们做错了什么？兢兢业业加班，保证系统不出问题，现在说优化就优化？”
“投了几天简历了，石沉大海。现在哪个公司还敢招数穹出来的人？背景调查都通不过！好像我们身上都带着晦气！”
“真的快撑不住了……晚上睡不着，看着老婆孩子熟睡的脸，真想抽自己。今天在公司楼下，看着那些抗议的兄弟，心里堵得慌，连上去喊一嗓子的力气都没有……”
“兄弟挺住，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刚被裁。”
“运维二组？是张工那个组吗？张工可是老黄牛啊，技术好，人又老实，这也被裁了？”
“楼上的，就是张工。我是他组里的，一起被谈话的。张工当时脸就白了，一句话没说。”
“唉，这世道……上面的人斗法，死的都是我们这些小虾米。”
“听说张工他家情况更具体，他老婆身体好像还不好，常年吃药……”
“张工……”
林劫的目光凝固在那个重复出现的称呼上。一个模糊的形象，伴随着之前浏览李荣坤及其关联人员资料时无意中瞥见的、一份毫不起眼的技术人员档案，逐渐清晰起来——张建国，男，38岁，数穹科技运维部中级工程师，工号尾数2741。档案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朴实，甚至有些拘谨。
当时，这个叫张建国的男人，对林劫而言，仅仅是庞大组织结构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节点，是背景数据里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的存在与否，丝毫不影响林劫针对李荣坤的核心计划。
但现在，“张工”不再是一个代号或一张照片。他是“骆驼祥子1989”，是一个背负着房贷、孩子学费、妻子药费的，活生生的，被逼入绝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