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没料到林劫会是这个反应。沈易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劝导的意味:“林劫,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任何社会变革都伴随着代价。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想想林雪,想想千千万万被系统压迫的人!一时的痛苦,是为了换取永久的自由和公正!”
“用无辜者的血换来的‘公正’?”林劫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那这种公正,和我所要摧毁的东西,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不是一样的!”沈易争辩道,“系统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特权而压迫大多数人,我们的目标是打破这种不公!过程中的牺牲……是悲壮的,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牺牲会激励更多的人站起来!”
“悲壮?”林劫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刺耳。张工在绝望中从阳台跃下,这过程毫无“悲壮”可言,只有彻底的卑微和凄凉。他不想再和沈易进行这种无谓的哲学辩论。
“够了。”林劫打断他,“我还有事要处理。如果没有具体的情报支援,就不要联系我了。”
“……林劫,”沈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希望你不要被一时的软弱情绪左右。我们的道路是正确且正义的,不要迷失方向。”
“我的方向,我自己会找。”林劫说完,直接切断了通讯。
安全屋再次陷入死寂。两通通讯,两种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他无法认同的态度,像两堵墙一样从左右挤压着他。他感觉自己被孤立在一个道德的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模糊了是非对错的灰色海洋。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开始操作界面。这一次,他不再是搜寻敌人的漏洞,而是动用他所有的黑客技巧,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开始搜寻与张工——张建国相关的最后信息。
他绕开了官方的死亡报告系统,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程式化的结论让他作呕。他直接潜入了片区警务系统的非公开记录,找到了最初的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的初步鉴定扫描件。照片是黑白的,但依然能看出那触目惊心的冲击力。报告用语极其简练、客观,带着官僚系统特有的冷漠:“……高坠致死……排除他杀……现场留有遗书……”
遗书。
林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入侵了证物管理系统,找到了那份被扫描存档的遗书电子版。
影像加载出来。那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潦草不堪,多处被水渍晕染开(是泪水还是雨水?),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的情绪失控和精神崩溃。
“对不起……老婆……孩子……我真的撑不住了……”
“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房贷……孩子的学费……医院的药费……我没办法了……”
“我是个没用的人……对不起……”
“别怪公司……是我自己的问题……”
“照顾好孩子……”
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对不公的呐喊,只有对一个失败丈夫和父亲的无尽自责,以及对家人最深切的、充满愧疚的告别。这是一份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最普通不过的小人物的绝笔。
林劫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字迹,每一个模糊的笔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他能想象出张工在写下这些字时,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系统抛弃了他,而林劫的行动,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用手臂死死地压住自己的眼睛,仿佛想要阻挡那不受控制涌出的、灼热的液体。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放下手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再次行动起来,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带起了残影。这一次,他的目标异常明确。他动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通过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转手的匿名汇款渠道。这个渠道原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在最坏情况下的逃生资金之一。
他精确地找到了张工妻子的银行账户。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将一笔数额巨大的、足以还清他们家剩余房贷、支付孩子直到大学的所有学费、以及覆盖妻子未来数年基本生活的加密货币,通过无法追踪的方式,兑换成法定货币,转入了那个账户。汇款备注栏是空的,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做完这一切,他清除了所有的操作痕迹,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知道,这微不足道的金钱,根本无法赎清他的罪孽,甚至无法减轻他内心沉重的负罪感万分之一。这更像是一种自私的、试图寻求自我安慰的可悲行为。张工的生命无法用金钱衡量,他破碎的家庭永远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洞。
但是,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一件具体而微小的、指向“生者”的事情。
他瘫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疲力尽。复仇之路依旧漫长,“宗师”和整个庞大的系统依然矗立在前方。但经过这一夜,林劫明白,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无旁骛地、冷酷地前进了。
他的代码里,从此染上了洗不掉的、名为“张工”的血色。他的灰色道路上,出现了一个无法绕行的、代表良心拷问的路标。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没心没肺地闪烁着,而安全屋内的孤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被自己的罪与罚,紧紧缠绕。第十七章,在无声的恸哭和苍白的赎罪中,画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