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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张工的家人(1 / 2)

雨水持续敲打着安全屋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张工的死而低声哭泣。林劫蜷缩在椅子上,面前的多块屏幕中,有一块正显示着本地新闻的页面——那条关于张工“坠亡”的简短报道,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视线里,拔不出来,也不敢用力。

“前‘数穹科技’被裁员工张某,疑因不堪重负……从寓所天台坠亡……”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他试图关闭页面,手指在鼠标上悬停良久,最终却无力地垂下。他不能逃避,他必须看着,必须记住这血淋淋的代价。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必须承受的后果。

“獬豸”的诛心之言——“恭喜你,又清除了一个系统‘漏洞’。现在,你和我们有何区别?”——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区别?他曾经坚信自己与那个冰冷系统有着本质区别,他是在复仇,是在执行一种扭曲的正义。但张工的死,将这种自欺欺人的区别击得粉碎。他除掉了李荣坤这个腐败的细胞,过程却碾死了依附于这个细胞生存的、无辜的健康组织。他和“獬豸”那种将个体视为可牺牲数据的逻辑,在结果上,何其相似!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巨大的虚无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复仇的快感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那点支撑他走下去的仇恨,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了给妹妹复仇,就可以让更多像张工这样的家庭破碎吗?妹妹林雪那样善良,如果她知道哥哥的复仇之路铺满了无辜者的尸骨,她会怎么想?她会感到欣慰,还是……恐惧和悲伤?

就在这时,他安插在几个本地社区论坛和互助群组的爬虫程序,捕捉到了新的关键词波动。与张工妻子相关的帖子被顶了起来。林劫深吸一口气,像是自虐般,点开了那些链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工妻子在一个邻里互助群里发出的、语无伦次的求助信息:

“各位邻居……我家老张……他……他走了……我该怎么办啊……孩子还在发烧……物业催缴费……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字里行间充满了崩溃和绝望,甚至无法组织起完整的句子。

委会的建议,但都显得苍白无力。紧接着,另一个帖子是张工的一位同事发的,号召大家为张工的家庭募捐,并附上了一个公开的捐款渠道链接。

林劫死死盯着那个捐款链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烧红的烙铁。一种强烈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用钱,用这冰冷的数字,去弥补那无法弥补的生命,去减轻那无法减轻的痛苦?这想法本身就可笑而卑鄙!但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张工的家人陷入更深的绝境?

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个可笑的、试图用匿名汇款来寻求自我安慰的举动。那笔给张工妻子的钱,与其说是补偿,不如说是他自私的、试图减轻自身负罪感的可悲尝试。现在,这负罪感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张工的死亡而放大了千万倍。

“虚伪!林劫,你他妈的真虚伪!”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一边挥舞着复仇的利刃,一边又妄想用金钱来擦拭刀上的血迹?

可是,骂归骂,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调用了那个极其复杂、经过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层层转手的匿名汇款渠道——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隐秘的逃生资金渠道之一。他精确地找到了那个募捐账户,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将一笔远超过募捐目标金额的、足以还清张工家剩余房贷、支付孩子直到大学的所有学费、以及覆盖妻子未来数年基本生活的巨额加密货币,通过无法追踪的方式,兑换成法定货币,转入了那个账户。

汇款备注栏是空的,如同一个沉默的、不敢留下姓名的幽灵。

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一般,瘫软在椅子上,汗水浸透了后背。没有如释重负,只有更加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恶心的自我唾弃。这微不足道的金钱,根本无法赎清他罪孽的万分之一,甚至无法减轻他内心沉重的负罪感一丝一毫。张工的生命无法用金钱衡量,他破碎的家庭永远留下了无法填补的空洞。

但这已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一件具体而微小的、指向“生者”的事情。尽管这行为充满了矛盾和无力的讽刺。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调动黑客手段,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开始搜寻与张工家人相关的更多信息。他不再是那个冷酷的复仇者,更像是一个怀着巨大愧疚的窥视者,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近距离地感受自己造成的伤痛,进行自我惩罚。

他潜入了张工所住小区的公共监控系统(安全等级极低),调取了最近几天的录像。画面中,他看到了张工妻子——那个在新闻照片里模糊的身影——在事发后被人搀扶着回到家中,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看到了他们的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被亲戚从学校接回来,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似乎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

他还找到了张工家智能电表的数据。数据显示,从张工出事的那个时间点之后,家里的用电量骤降至极低的水平,之后虽然略有回升,但再也看不到以往规律性的、代表家庭生活节奏的用电高峰。那个家,仿佛失去了心跳。

他甚至冒险接入了一个覆盖张工家楼下的公共网络摄像头(信号微弱且不稳定)。在傍晚时分,他看到了张工的妻子独自一人下楼倒垃圾。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在垃圾桶旁站了很久,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肩膀微微抽动。那单薄、无助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这些画面,比任何文字报道都更加具象,更加残酷。它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庭的崩塌,诉说着活着的人所要承受的、漫长而具体的痛苦。

林劫闭上眼,用手死死地压住阵阵刺痛的太阳穴。安雅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现实点……你的愧疚能改变什么?”沈易的理想主义说辞也显得空洞:“这是斗争必然的代价……”

他们都无法理解。安雅的现实过于冷酷,沈易的理想过于遥远。而他林劫,被卡在中间,既无法像安雅那样彻底剥离情感,也无法像沈易那样用宏大叙事来消化个体的悲剧。他拥有足够敏锐的感知去体会每一个“张工”的具体痛苦,却又被迫运用着足以造成大规模“附带伤害”的残酷手段。这种分裂,这种清醒着作恶的认知,如同最残忍的酷刑。

他汇出的那笔钱,或许能解决张工家人经济上的燃眉之急,但能抚平孩子失去父亲的创伤吗?能填补妻子失去依靠的无助吗?能让他们在无数个深夜不再被噩梦惊醒吗?

不能。

他知道,答案是不能。

那笔钱,更像是一种自私的赎罪券,试图用金钱来购买内心的片刻安宁。而真正的罪,是永远无法赎清的。

就在他被这种无力感和负罪感反复折磨时,加密通讯信道再次传来了震动。是安雅。

林劫不想接,但通讯请求很执着。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没有开启视频,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