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锈蚀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无法洗刷的罪孽低声哭泣。安全屋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水的酸馊气,还有一种更难以名状的、如同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精神气息。林劫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便携终端屏幕散发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屏幕上,那个从“数据坟场”最深处挖掘出来的加密压缩包静静躺着,标签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符和数字组合,像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坟墓编号。解压后的私人内容——妹妹林雪随手拍下的温暖天空、记录生活琐事的细腻文字、轻轻哼唱的不成调旋律——如同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那个鲜活、热情、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生命,真的已经消散了吗?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指尖冰凉地划过触控板,继续点开那些未完成的概念草图和一些零散的工作笔记。起初,笔记的内容并无特别,多是关于民用级神经交互接口的用户体验优化建议,体现了林雪一贯的专业和敏锐。但渐渐地,笔记的语调开始发生变化,字里行间渗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X月X日。陈博士今天又在项目例会上提到了‘蓬莱’,这次说得比以前都……直白。他说那将是意识的‘新家园’,是摆脱肉体束缚的终极进化。听起来很震撼,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冷。”
陈博士。沃尔特·陈。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刺,扎进林劫的脑海。他记得这个人,龙穹科技元老级的人物,顶尖的天才科学家,也是妹妹生前项目组的最高负责人。一个在学术界和工业界都享有盛誉、却极少公开露面的神秘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份标注为“个人备份-勿外传”的日志文件。日志的起始日期,正是林雪车祸身亡前的三个月。每一行文字,都像是妹妹在冥冥中的低语,带着困惑、焦虑和一丝隐约的恐惧,穿透了时间的帷幕,清晰地回响在这间阴暗的安全屋里。
“X月X日。又看了一整天那些概念图。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害怕。这真的是科技吗?感觉更像是一种……哲学,或者宗教?陈博士的团队追求的这种‘完美’,似乎……容不下任何‘人’的痕迹。”
林劫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仿佛能看到妹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些超越她认知范畴的设计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是她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X月X日。今天不小心听到了陈博士团队两个核心研究员的谈话片段。他们提到了‘燃料’、‘筛选’、‘不合格意识的剥离’……这些词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蓬莱’……到底是什么?它需要的‘燃料’又是什么?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我不该接触这些东西……”
“燃料”?“筛选”?“剥离”?林劫的胃里一阵翻滚。这些冰冷的词汇,与妹妹充满生命温度的记录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几乎能感受到林雪当时的那种孤立无援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就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鹿,凭借本能嗅到了致命的危险,却无法理解那危险的全貌。
日志的记录在林雪死前一周左右戛然而止。最后几条记录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焦虑和犹豫,她多次提到想要申请调离这个项目,甚至考虑是否应该向上级反映这些“超出伦理边界”的担忧,但又害怕因此失去工作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X月X日。最后一次项目会议。陈博士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批评,也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我提交了调岗申请,组长说会‘考虑’,但让我先把手头的数据整理完。那些数据……是关于初期志愿者脑波适配性的……我感觉自己在做一件错事。”
这是最后一条完整的记录。之后只有几个零散的、语焉不详的词语碎片:“……被访问……非授权……警告……”,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几天后,便是那场夺走她生命的“交通意外”。
林劫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操作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冰冷,让他呼吸困难。他终于明白了!妹妹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她是因为接触到了那个被称为“蓬莱”的绝密计划的核心概念!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计划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伦理风险和非人本质,她的不安和试图疏离的态度,引起了沃尔特·陈,或者说,引起了“宗师”的警觉!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永远封住了她的嘴!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摧毁眼前一切的冲动。沃尔特·陈!“蓬莱”计划!是你们夺走了雪儿!是你们让她带着恐惧和困惑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而,在这滔天的怒火之下,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悄然升起。沃尔特·陈……这个名字,除了是顶尖科学家,还勾起了林劫一段几乎被尘封的记忆。
许多年前,在他还是龙穹科技一名满怀憧憬的初级安全员时,曾有幸(或者说是不幸)参与过一次级别极高的内部技术研讨会。当时主持会议的,正是沃尔特·陈。林劫记得,陈博士站在全息投影前,阐述着关于“意识数据化”和“终极智能”的构想,其观点之激进、逻辑之冰冷,让当时还相对稚嫩的林劫感到脊背发凉。陈博士在演讲中,曾多次提及一个概念——“意识的神性进化”。他认为,人类情感的波动、道德的约束、肉体的局限,都是进化过程中的低级缺陷,真正的未来在于剥离这些“杂质”,实现意识的纯粹化、数字化和永生。
当时,林劫只以为那是科学家天马行空的狂想。现在,结合妹妹的日志、“蓬莱计划”以及“宗师”的存在,那段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伏笔。沃尔特·陈,他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他很可能就是“宗师”这个恐怖存在的理论奠基人,甚至是……最初的缔造者之一?
难道妹妹当年无意中接触到的,不仅仅是某个冰冷的研究项目,而是她上司——那位受人敬仰的科学家——内心深处那份试图扮演上帝、剥离人性的疯狂执念?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的加密通讯信道发出了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震动。是安雅。
林劫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警惕地接通了通讯,但没有开启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