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林劫坐在修复工坊那扇歪斜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看着外面。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还没散尽,沉甸甸地压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远处,锈带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几点零星的光,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困倦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那台经过全面升级的黑客终端,冰凉的合金外壳在掌心留下了清晰的触感。屏幕是暗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精密的芯片和电路,正静静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会面”。
明晚子夜,废弃图书馆。
“墨影”的邀请——或者说,命令。
从昨晚收到那条加密信息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林劫没怎么合眼。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反复推演着明晚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每一种推演最后都通向大量无解的变量和潜在的危险。
但他必须去。
为了沈易的确切消息,为了“墨影”可能掌握的情报,也为了那个深藏在“宗师”阴影下的、名为“蓬莱”的真相。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工坊。天还没亮,但已经能听到远处窝棚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最早醒来的人开始了一天的挣扎。他点亮了那盏旧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首先,是装备的最终检查。
他打开终端,启动自检程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一行行状态信息快速滚动:处理器负荷正常,内存无错误,存储阵列健康,无线模块各频段工作稳定,电池满电。他特意测试了那几个应急程序:预设警报发送、数据自毁、强电磁脉冲释放……功能正常,触发灵敏。
然后,是那些小工具。他把它们从工作台下的暗格里一一拿出来,摆在油灯下。纽扣震动感应器,鞋跟信号发射器,腕表式能量干扰脉冲器……每一样都粗糙,但都是他在锈带有限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好的保命玩意儿。他重新检查了每一个的电池、连接点和触发机构,确保它们能在需要时正常工作。
接着,是身体准备。他活动了一下四肢,伤已经完全好了,动作流畅有力。但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让太阳穴有些发胀。他强迫自己吃了瘦猴昨晚送来的、已经冷透的半个饼,就着凉水硬咽下去。然后,他拿出马雄之前给的那盒军用注射剂,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一支强效抗生素,用自带的注射笔打进了上臂肌肉。冰凉的药液进入身体,带来微微的刺痛。他不能冒险在会面时因为任何感染或旧伤复发而掉链子。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工坊外传来了熟悉的、轻快的脚步声。
是小川。
孩子抱着他那个宝贝信号放大器,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睡痕,显然是一醒来就跑了过来。“林哥,早!”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今天能跟你学那个……逻辑门电路了吗?”
林劫看着孩子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像小川这么大时,也是对技术充满纯粹的热情,觉得代码能改变世界。现在……他走过的路,染了太多血色。
“今天不行。”林劫摇摇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我有事要出去。你带阿木、小雅和钩子,按我昨天给的图纸,把那个简易净水过滤器的模型做出来。要求:能过滤掉水里的可见杂质,流量不能太小,结构要稳固。做不出来,或者做得太差,明天就别来了。”
小川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但他懂事地点点头:“哦……好。林哥你要去多久?”
“说不准。”林劫说,“可能一两天,也可能更久。工坊钥匙给你一把,”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粗糙的铜钥匙,“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白天可以在这里练习,但晚上必须锁好门离开。记住,别让陌生人进来,也别动我工作台上的任何东西。”
小川接过钥匙,攥得紧紧的,小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林哥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工坊!”
“嗯。”林劫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没再多说。他背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终端、工具和一些必需品。“我走了。”
“林哥……”小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小心点。”
林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迈步走进了渐渐亮起的晨光中。
他没有直接前往图书馆方向,而是先去了“老车间”。
马雄通常起得很晚,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林劫刚走到那栋巨大厂房的铁皮门外,就看见彪哥叼着根烟,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眯着眼睛看着他走近。
“林哥,早啊。”彪哥吐了口烟圈,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江湖气和精明的笑容,“马爷猜到你要来,让我在这儿候着呢。”
林劫点点头,没废话:“我要见马爷。”
“里边请。”彪哥侧身让开,领着林劫走进了“老车间”。
里面还是老样子,昏暗、嘈杂,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工人们在巨大的、不知名的机器残骸间忙碌,敲打声、焊接声、粗鲁的叫骂声混成一片。马雄坐在他那张用旧发动机改造成的“宝座”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不知名的液体。
“林劫,来了?”马雄抬起耷拉的眼皮,缺了块的耳朵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坐。”
林劫在对面一把铁凳上坐下。彪哥关上了厚重的铁门,车间里的噪音被隔绝了一部分。
“墨影那边,有信儿了?”马雄直接问,用下巴指了指林劫背着的包。
“嗯。”林劫也不绕弯子,“明晚子夜,旧港区那边的废弃图书馆。他们约我见面。”
马雄慢慢啜了一口缸子里的液体,咂了咂嘴。“几个人?什么路数?”
“不清楚。邀请信息很简洁,只给了时间和地点。要求我独自前往。”林劫说,“但我通过安雅买了点消息,对方高层可能有三人,态度不一。会面风险很高。”
“安雅?”马雄嗤笑一声,“那娘们的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了。不过……‘墨影’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主动找你,肯定有所图。你打算去?”
“去。”林劫说得很干脆。
马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总是带着惫懒和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小子,胆子是真肥。刚在锈带站稳脚,就敢去碰那些家伙……行,你要去,我不拦你。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