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里的沉默,在“先生”那句“希望我们都能找到各自的位置”之后,持续了大约五六秒。那是一种沉重的、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的寂静。三盏无影灯投射出的惨白光圈依旧明晃晃地切割着黑暗,灰尘在其中缓慢浮沉,像无数微小的、找不到方向的灵魂。
林劫拎着帆布包,转身走向门口。木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那光晕、人影和复杂的气氛隔绝开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站了几秒钟。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内残留的声响。
起初是一片寂静,仿佛里面的人和他一样,都在消化刚才那场漫长而充满算计的会谈。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磐石”那沙哑、粗粝的嗓音,毫不掩饰其中的烦躁和讥讽,像砂纸刮过铁板:
“数据民主?新芽协议?说得真好听。”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带着回响,“博士,你跟一个来历不明、手上沾着血的黑客扯这些,有什么用?他能听懂你那套复杂的协议架构?他关心的只是怎么用最快的法子把‘宗师’的服务器炸上天,好给他的小情人还是什么人报仇!”
“磐石!”“博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比刚才会面时尖锐了许多,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竭力维持的克制,“注意你的言辞!林劫先生是我们重要的潜在合作者,他提供的‘旧港区’线索价值巨大!我们需要他的能力,而不仅仅是把他当成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合作者?”“磐石”的嗤笑声更响了,“你看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冷得像块冰,里面除了算计就是怀疑。他对你那套‘新世界’的蓝图半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利用我们,就像我们想利用他。与其浪费时间跟他兜圈子,讲什么民主理念,不如直接告诉他:我们知道‘宗师’的老巢可能在哪,我们有炸药,有人,缺个能打开门锁的贼。干,还是不干?这才叫谈生意!”
“你把一切都看得太简单了,”“先生”那平稳、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磐石”话语中的躁动,“也把林劫看得太简单了。他如果只是一把想找地方乱砍的刀,早就死在‘稷下’或者锈带了。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底线,也有……令他痛苦的东西。这些东西,既可以成为合作的障碍,也可能成为更深层次联结的纽带。我们需要耐心,也需要策略。”
“策略?什么策略?用你那套云山雾罩的理念去感化他?”“磐石”显然不服,但面对“先生”,语气收敛了一些,更像是在争辩,“‘宗师’可不会跟我们讲策略!它的‘清道夫’每天都在杀人,它的系统每分每秒都在吞噬数据!我们躲在这个老鼠洞里,跟一个危险的陌生人讨论什么‘数据民主’的未来,而外面的人正在被系统评分、被压榨、被变成实验品!‘先生’,我们等不起了!”
“正是因为外面的人正在受苦,我们才更不能犯错!”“博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崩坏行动’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盲目的破坏除了造成无辜者的伤亡和系统的疯狂反扑,还换来了什么?我们损失了‘阿哲’,沈易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磐石’,你想要的那种‘彻底格式化’,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那也比现在这个慢慢把人煮死的温水锅强!”“磐石”低吼道,“至少死得痛快!至少能让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杂种知道疼!博士,你躲在你的服务器后面太久了,你早就忘了鲜血是什么味道,忘了那些被系统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是怎么哭的!”
“你……”“博士”似乎被噎住了,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够了。”“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林劫提供的情报需要立刻核实。‘博士’,你带领技术组,全力分析‘旧港区’地热和信号数据,我要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磐石’,加强外围警戒,尤其是我们几个备用据点的安全。林劫的出现,意味着我们可能已经进入了‘宗师’更关注的视野,必须谨慎。”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两个不情愿的回应:
“……是,先生。”
“哼,知道了。”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有人走向阅览室另一侧的出口(显然不是林劫进来的这个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劫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门内的争执,印证了安雅的情报,也让他对“墨影”内部的裂痕有了更具体、更生动的认识。
“博士”是理想主义的技术官僚,相信可以用更“文明”的方式(技术、理念、渐进改革)战胜“宗师”,但可能过于理论化,对现实的残酷和敌人的非人性认知不足。
“磐石”是纯粹的暴力行动派,信奉以暴制暴,对缓慢的渗透和理念传播毫无耐心,认为只有彻底的物理毁灭才是唯一出路。他对林劫这种“外来者”充满警惕和轻视。
而“先生”……林劫微微蹙眉。这位领袖似乎站在两人之间,试图调和,掌控大局。他能看到“磐石”的急躁和“博士”的天真,也试图利用双方的长处。但他真的能掌控住这分裂的局面吗?从刚才的争执看,“磐石”对“先生”也并非言听计从,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