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情报人员。这才是最要命、也最危险的资源。林劫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心里清楚,每一个光点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像曾经的秦教授那样,在系统内部挣扎、或抱有不同目的的人。这些人提供的碎片化情报,经过“墨影”技术团队的分析整合,才能形成有价值的信息。
展示到此,基本告一段落。
“博士”转过身,面对林劫,推了推眼镜:“林劫先生,如你所见,我们并非毫无根基的空中楼阁。我们有技术,有人才,有情报网络,也有长期对抗的硬件基础。我们缺少的,是像你这样的、能够在前线执行高难度、高风险任务的‘尖刀’,是能够以我们无法做到的方式,去触碰和测试‘宗师’系统边界的人。”
她说得很直接。他们把林劫定位为“尖刀”,是执行者,是探路石。而他们,提供的是地图、后勤和情报支持。
林劫沉默了十几秒钟。地下空间里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操作员偶尔的低声交流。他再次环顾这个设施齐全、充满科技感的“方舟”,目光最后落回“博士”脸上。
“很ipressive。”林劫用了句简单的评价,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博士”似乎早有准备。
“第一,这个基地,还有你们的技术团队、情报网络,‘宗师’知道多少?”
“博士”脸色微微一凝:“我们无法确定。但‘方舟’采用了最顶级的物理和电子隐蔽手段,自建成以来从未被探测到。技术团队成员的身份经过多重伪装和隔离。情报人员的联络采用单线、非对称加密,且定期更换。我们认为,至少在目前,‘宗师’并未掌握这个基地和核心团队的具体情况。但这不代表永远安全。”
很诚实的回答,没有打包票。
“第二,”林劫继续问,“以你们展示的资源和情报能力,之前针对‘宗师’的行动,尤其是‘稷下’那次的惨败,为什么会发生?是情报失误,还是指挥失误,或者……内部有更深的、你们尚未察觉的问题?”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接指向“墨影”之前的伤疤和内部裂痕。
“博士”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稷下’行动……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情报确实有误,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当时组织内部对于行动路线的分歧导致决策迟缓,资源调配不到位,以及……对‘宗师’反应速度和反击烈度的严重低估。至于内部问题,”她看了林劫一眼,“‘先生’正在处理。我们承认过去犯过错,也在吸取教训。”
没有回避,但把责任归咎于“过去”和“正在处理”。
“第三,”林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合作,你们如何保证,我不会成为下一个沈易,或者阿哲?不会在某个‘必要’的时候,被当做可以牺牲的‘代价’?”
空气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凝固了一瞬。连远处操作台前的工作人员,似乎都放轻了动作。
“博士”直视着林劫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我们无法给你绝对的保证。任何对抗‘宗师’的行动都伴随着巨大的、无法预知的风险。沈易和阿哲的牺牲,是我们每个人心中永远的痛。我们能承诺的是,在未来的任何联合行动中,情报共享会尽可能充分透明,行动计划会经过双方共同推演和确认,撤退方案和应急支援会作为最高优先级准备。我们视你为珍贵的、平等的合作伙伴,而非消耗品。但最终,风险需要共担。”
没有花言巧语,只有冷静的风险告知和有限的承诺。这反而让林劫觉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他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想看看你们关于‘蓬莱计划’人体实验和‘数字灵魂’的原始数据,以及你们对‘宗师’物理核心防御体系的最新分析模型。不是报告,是原始数据和模型接口。”
这是更进一步的试探,也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博士”似乎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她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先生’的最终授权,并且你只能在这里,在我们的监督下访问,数据不能带出。请稍等。”
她走到一旁,用内部通讯设备低声说了几句。几分钟后,她回来,对林劫说:“‘先生’同意了。请跟我来。”
她带着林劫走到数据中心旁边一个独立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和几块屏幕。她操作了一下,调出了几个加密的数据访问入口。
“你可以在这里查看。时间有限,两小时。我会在外面等你。”“博士”说完,退出了隔间,关上了门。
小隔间里只剩下林劫一个人,和面前屏幕上那些通往“墨影”核心数据库的入口。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探头(至少肉眼可见的没有),然后才坐下,连接上自己的终端,开始访问。
海量的、未经过度加工的数据涌入他的视野。关于“蓬莱”实验对象的生理数据、脑波记录、意识上传失败案例的详尽日志;关于“旧港区”地下设施地质结构、能源波动、信号特征的原始监测数据;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关于“宗师”直属武装“清道夫”部队装备和训练模式的零星情报碎片……
林劫全神贯注,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他之前难以触及的信息。每一份数据,每一个图表,都可能隐藏着击败“宗师”的关键线索,或者拯救妹妹数字残影的一丝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小时后,隔间的门被准时推开。“博士”站在门口。
林劫退出了所有访问,清除了本地缓存,站起身。他的眼神比刚进来时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信息的冲击是巨大的。
“看完了?”“博士”问。
“嗯。”林劫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送你出去。”“博士”转身带路。
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走,穿过隐蔽的砖墙门,重新回到那个破败、潮湿、充满铁锈味的废弃厂房。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天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资源展示”结束了。林劫看到了“墨影”的一部分底牌,也拿到了他急需的情报。但这个组织内部的裂痕、曾经的失败、以及那种将他也视为“资源”一部分的冷静算计,都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林劫先生,”“博士”在厂房门口停下,看着林劫,“‘先生’让我转告你:合作的基础是互信,但互信需要时间和共同行动来建立。我们期待你的下一步回应。”
林劫拉上冲锋衣的兜帽,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他看了“博士”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入了厂房外雨后清冷的空气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废墟深处。
“博士”站在原地,看着林劫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重新没入那面厚重的砖墙之后。
砖墙合拢,将两个世界再次隔绝。
外面,锈带的夜晚正在降临。远处窝棚区亮起了零星灯火,像黑暗中挣扎的萤火。
林劫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方舟”里看到的一切。服务器低沉的嗡鸣,技术人员专注的背影,屏幕上闪烁的情报光点,还有那些冰冷的、关于“蓬莱”和“宗师”核心的原始数据……
资源,他们确实有。
但如何使用这些资源,能否真的并肩作战,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再次被出卖或牺牲……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台冰冷的终端。
路还长。下一步,该轮到他,提出“合作”的具体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