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感到一阵久违的、冰冷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淌。那是一种猎手终于嗅到猎物确切踪迹时的兴奋。尽管他知道这猎物庞大而危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对着一片黑暗盲目挥刀了。
但这兴奋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想起了那些访问日志。那些被加密的、在他之前访问过“宗师”起源文档的记录。那些文档核心哈希值的微小差异。
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宝库是打开了,但他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有人比他更早,而且悄无声息地动过里面的东西。可能是涂抹掉了一些关键信息,可能是植入了一些误导的线索,也可能只是…静静地看了一遍,然后把自己来过的痕迹尽量擦干净。
是谁?
“先生”吗?他有最高权限,他完全有可能。但他为什么要修改关于“宗师”起源的文档?是为了掩盖“墨影”与那个被禁的“夸父”项目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联系?还是为了保护“墨影”内部某个与“宗师”渊源极深的人?
或者是“博士”?她作为技术主管,也有很高的权限。但她如果有问题,之前联合行动的情报泄露又怎么解释?如果她是内鬼,何必多此一举修改文档?
又或者…是那个隐藏在“墨影”更深处的、真正的“内鬼”?那个连“先生”都可能不知道存在的影子?这个人不仅能在行动中出卖队友,还能潜入核心数据库修改档案,权限和手段都高得吓人。
林劫想起了沈易的警告:“勿信。磐石。”磐石是激进派的头,有动机,也有一定能量。但他手下的人,能接触到这个级别的数据库吗?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为零。
还有阿飞…那个看似单纯、如今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的年轻人,却有过异常访问敏感协议记录。是巧合?是陷害?还是……
脑子里的线头越扯越多,越扯越乱。刚刚因获得信息而清晰的视野,瞬间又被浓浓的迷雾笼罩。
“墨影”这个组织,从外面看,是一个反抗“宗师”的堡垒。但真正走进它的核心,才发现里面迷宫重重,暗门无数,你不知道哪条路通向盟友,哪条路通向陷阱,又有哪条路的尽头,蹲着一只伪装成自己人的“眼睛”。
他获得的所谓“核心权限”,就像“先生”递给他的一把双刃剑。一边是锋利无比的剑刃,能帮他砍开前路的荆棘;另一边却可能对着他自己,握着剑柄的人只要轻轻一转,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看到的这个“数字宝库”,或许也是一个精致的陷阱。里面的宝藏是真的,但放置宝藏的房间,可能布满了只有布置者才知道的机关。
信任?在这个泥潭里,信任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东西。
林劫站起身,走到监听站那扇布满灰尘的窗前。雨还在下,外面的锈带荒原在雨幕中一片模糊,只有近处几株顽强的野草在风雨中摇晃。
他不能依靠“墨影”了。至少,不能毫无保留地依靠。
他需要这些信息,需要“宝库”里的地图和武器图纸。但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去筛选,去重新拼接。任何来自“墨影”的信息,都要先打上一个问号。任何计划,都不能再依赖于“墨影”的协同和支援。
他得重新成为一头孤狼。一头带着从别人巢穴里偷来的地图、更加警惕、也更加危险的孤狼。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完全独立的加密文档。开始将他从“数字宝库”中获取的关键信息,结合他自己的分析和推测,一点一点录入进去。关于“宗师”的起源假说,关于“夸父”项目的关联,关于旧港区的设施特征,关于那些可能有用的系统漏洞……
但他没有完全照搬。他加入了自己的批注,用不同颜色标出哪些信息需要进一步验证,哪些可能是陷阱,哪些线索之间存在着矛盾。他像最挑剔的鉴赏家,审视着每一件到手的“珍宝”,试图分辨出哪些是真金,哪些是镀了金的铅块。
窗外,天色在雨幕中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在混乱和不确定中到来。
监听站里,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和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冰冷的文字。
林劫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战争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者,也不再是一个试探性的合作者。
他是一个闯入宝库的盗贼,一个破译密码的间谍,一个在无数真伪难辨的信息中,试图拼凑出真相、并找出那条唯一生路的…孤独的求生者。
数字宝库的大门已经关上。
但宝库里的光影,将长久地映照在他此后的每一步路上,既是明灯,也是鬼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文档上敲下新的字句。雨声渐歇,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肮脏的窗玻璃,在他专注而冰冷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