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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废丹之辩(1 / 2)

紫铜兽首丹炉内,地火被阵法拘束成温驯的一束,舔舐着炉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焦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陈年药材与新鲜血气混合后的怪异气息。

江辰垂着眼,站在丹房靠后的阴影里。

他身上灰扑扑的杂役短打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有几点干涸的泥灰。他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那点泥灰,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双手,曾握过九五之尊的玉玺,也曾操控过星际战舰的操纵杆,如今却沾着丹房的尘与土。

耳边是同屋几个杂役压得极低的、幸灾乐祸的嘀咕。

“孙管事这回怕是要炸炉……”

“嘘!小声点!让里面听见,扒了你的皮!不过……嘿,那‘凝火散’的方子本就霸道,主材‘赤炎晶粉’又被克扣了三成,换上次等的‘红砾砂’。火力哪够?强行提升地火脉压,这不是找死么?”

“听说这批丹药是给黑石城卫队备的,要是炼砸了……”

“砸了又如何?反正有替罪羊。喏,看见没,新来的那个江辰,呆头呆脑的,正好顶缸。”

话音未落,丹房中央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随即是孙管事气急败坏的低吼,那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稳住!都给我把吃奶的劲用出来!灵力输出再稳三分!快!”

围在丹炉旁的三个正式学徒,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光。他们按在炉壁阵法节点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输送的灵力光晕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炉腹内,原本稳定的橘红色火焰骤然翻腾起来。

颜色向不祥的黯红偏移,发出嘶嘶的、仿佛烧裂陶器般的细响。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得扎耳。炉身镌刻的避火符文,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着。

江辰终于抬了下眼皮。

视野里,炉火跃动的轨迹、学徒们灵力注入阵法引发的能量涟漪、丹炉材质在急剧升温下内部应力结构的细微变化……无数信息碎片般涌入。

不是用眼睛“看”。

更像是某种沉寂太久、几乎要被遗忘的本能,在高温与能量躁动的刺激下,自行苏醒,解析,建模。

粒子效应……不,这里应该叫灵力扰动。

热力学第二定律正在丹炉内部以最直观的方式演绎。能量走向失衡,结构临界点逼近。他脑子里自动跳出几个冷冰冰的数据模型,标注出炸炉的倒计时:七十三息。预计冲击范围:覆盖整个丹房,中心三丈内无人生还。

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荒谬的、近乎麻木的确认感——又来了。这该死的、似乎烙印在灵魂里的“看见”与“理解”的能力。

上一次用到它是什么时候?

记忆碎片尖锐划过。

钢铁与酸雨构成的废墟里,他趴在坍塌的混凝土块后,左手按着汩汩冒血的腹部伤口,右手还在虚拟屏幕上飞速计算聚变反应堆的磁场约束参数。林薇嘶哑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喊:“小辰辰,计算结果出来了,偏差值在万分之一内!我们成功了!”

更早之前……

宫阙深深,烛火摇曳。她凤冠霞帔,却在他亲征前夜褪去华服,只着素衣,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掌心。仰起脸,泪光点点,却笑得骄傲:“我的陛下,去吧。臣妾等你凯旋。小辰辰,不许受伤。”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张相似又不同的容颜,带着同样的眼神……

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孙管事脚边那堆备用的、品相明显不佳的“红砾砂”上。

“……红砾砂,主要成分Fe?O?,含硫及硅酸盐杂质,热稳定性差,分解温度约七百至九百度……赤炎晶粉,成分复杂,能量载体,热值高且释放平缓……用红砾砂替代赤炎晶粉,导致局部过热,诱发链式分解反应……”

念头如流水般滑过,带着久远时空里实验室仪器的冰冷光泽。

他甚至能“模拟”出杂质在特定温度梯度下,催化炉壁内层防护釉面剥落的微观过程。如果釉面剥落超过百分之二十三,炉壁结构完整性将彻底崩溃,届时高温高压的丹液会像火山喷发般迸射——

“还傻站着干什么!江辰!”

孙管事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角落,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尖利:“去库房!再取两份‘寒水石’来!快!”

寒水石?

降温?

来不及了。

而且,错误的介入点只会加速失衡。现在丹炉内部已经形成一个脆弱的动态平衡,任何外力扰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辰脚步没动。

他甚至,在阴影里,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一个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学徒。那学徒本就濒临崩溃,见状脱口尖叫,声音刺破丹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他……他摇头!江辰他摇头!他要害死我们!”

这一声尖叫,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愤怒、绝望、怨毒——齐刷刷钉在江辰身上。孙管事的脸瞬间扭曲,暴怒混合着恐惧,让他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你这贱役!敢……”

江辰没理会那些目光。

时间不多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脱离阴影。炉火的光将他平静得过分的面容照得清晰——那是一张年轻却透着莫名沧桑感的脸,眉眼清俊,但眼神深处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他没去看孙管事,也没看丹炉,视线落在控制地火阵法的那个核心符盘上。

符盘结构粗糙,能量导路设计冗余且效率低下。几个关键的灵纹回路因为长期高负荷运转,已出现细微的碳化痕迹。按照这个损耗速度,最多再有三十息,符盘就会过热失效,地火失控。

“左三,坎位,灵力输出减两成。”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奇异地穿透了炉火的嘶鸣和粗重的喘息,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什么?”孙管事一愣。

“右七,离位,注入间歇脉冲,频率按每息三次递减。”江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不想死,就照做。”

他这才抬眼,看了孙管事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杂役应有的畏惧或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还有七息。”

那眼神让孙管事心脏猛地一缩。鬼使神差地,或许是绝望下的本能,或许是那眼神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震慑了他,他冲着掌管左三坎位阵眼的学徒吼道:“照他说的做!快!”

那学徒手一抖,下意识减少了灵力输出。

几乎同时,炉内翻腾的黯红火焰猛地一滞。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停顿,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濒临爆裂的狂暴气息,似乎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了一下。

“右七!脉冲!”江辰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容置疑。

右七离位的学徒咬着牙,尝试将稳定的灵力流改为断断续续的注入。一开始毫无章法,灵力断断续续像抽搐,丹炉内的火焰反而更加躁动。

“频率再快半息。”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对,维持。现在,左三同步微增半成……好,保持。”

在他的指令下,那狂暴的、濒临炸裂的能量流,竟真的开始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重新趋于某种危险的平衡。炉火颜色逐渐从黯红回转成暗橘,嘶鸣声减弱,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至少不像随时要爆炸了。

丹房内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地火稳定的燃烧声,和学徒们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喘息。每个人看向江辰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怪物。

孙管事呆呆地看着恢复平稳的丹炉,又猛地转向江辰,眼神复杂至极——震惊、后怕、贪婪、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这个杂役……刚才那是什么手段?

他明明没有动用灵力,只是说了几句话,指点了几个位置,怎么就……

“你……”孙管事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带着残留的惊悸,“你刚才……用了什么法子?”

江辰已经退回了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短暂掌控局面的人不是他。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在隐隐作痛。强行调用这种“解析”能力,对现在这具营养不良、毫无灵力根基的身体负担不小。

“一点野路子。”他垂下眼睑,“老家烧窑时见的土法,瞎蒙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孙管事将信将疑。杂役江辰的背景他清楚,三个月前倒在赤焰会山门外,重伤濒死,被捡回来当了个杂役。来历不明,但之前确实愚钝木讷,不像有这种本事的样子。

难道真是误打误撞?

他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不管怎样,今日你算立了一功。这炉丹……若能成,自有你的好处。”

顿了顿,他眼神锐利起来,压低声音:“此事,不要对外人提起。尤其是……不要跟任何人提你改动阵法的事。明白吗?”

江辰点了点头。

闷声发财,低调求生。这道理他懂,至少现在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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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丹房的气氛变得微妙。

孙管事对江辰的态度客气了不少,脏活累活很少再派给他,偶尔还会扔给他一些基础的药材辨识图册,美其名曰“栽培”。但江辰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背后的审视和算计更深了。

其他杂役看他的眼神也多了敬畏和疏离。

江辰乐得清静。

他需要时间。这具身体太弱,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术士、法术、炼丹——他需要重新理解、适应,并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乃至重新攀爬的道路。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知识是宝藏,也是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秘密。

他利用一切空闲,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世界的常识。从杂役们的闲谈,从偶尔能接触到的残破书卷,从观察正式学徒们的练习。

术士分九阶,一至三阶为低阶,四至六阶为中阶,七至九阶为高阶,每阶又有初、中、后、圆满之别。灵力是根本,法术是应用,炼丹、炼器、阵法等皆是分支。

他现在所在,是赵国边境黑石城,一个依附于赤焰会的小型丹药作坊。赤焰会,据说有三位四阶术士坐镇,在这黑石城,已是庞然大物。

这一日,作坊里气氛不同寻常。

据说是赤焰会总部的一位重要丹师,李墨,前来巡查。这位李丹师脾气古怪,眼光极高,动辄训斥,甚至曾有学徒因他一句话被逐出师门。

孙管事一早就将丹房内外收拾得光可鉴人,所有学徒、杂役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江辰被安排在库房一角,分拣一批新到的药材——这是最不起眼的位置,显然孙管事不想让他引起注意。

上午平安度过。

午后,那位李丹师果然在一群人簇拥下到来。是个干瘦的老头,三角眼,目光锐利如鹰,下巴总是抬着,用鼻孔看人。他身穿深青色丹师袍,袖口绣着三道金纹,代表三阶丹师身份。

孙管事跟在旁边,点头哈腰,汗流浃背。

李墨草草看了看丹房,随手点了几炉正在炼制的丹药询问,孙管事答得结结巴巴,几次差点出错。

最后,李墨走到了库房这边。

他随手从江辰正在分拣的药材里拈起一块暗红色、不起眼的块茎,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一点粉末,眉头立刻皱成川字。

“这就是你们收上来的‘十年份血藤根’?”声音尖利,像砂纸摩擦。

孙管事小腿一抖:“回……回李丹师,正是,药农们送来的都是这么说的……”

“放屁!”

李墨将那块茎狠狠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他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几片药材叶子飘到江辰脚边。

“色泽暗沉无光,断面经络稀疏,香气淡薄混杂土腥!这最多五年!药力不足正品三成!”李墨越说越气,指着孙管事的鼻子,“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以次充好,敷衍了事!赤焰会的招牌,都要被你们这些蠢货砸光了!”

孙管事面如土色,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李丹师息怒,息怒啊……是小的失察,小的立刻严查,严查……”

李墨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库房,落在旁边一个打开的木箱上。

里面是几十个小小的玉瓶,瓶身贴着标签——“辟谷丹(次)”。这是作坊里炼制出的不合格品,一般用于内部杂役食用,或者偶尔低价处理给散修、凡人。

他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灰扑扑、表面有些凹凸不平的丹丸。

只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看看!看看这成色!”他两根手指捏着那粒辟谷丹,举到孙管事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杂质肉眼可见,丹形不规,药气涣散!这种东西,也配叫‘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库房里回荡:“炼丹之术,首重精纯!你们这炼的是什么?泥丸子吗?赤焰会下属的作坊,就出产这种货色?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觉得仅仅训斥不足以表达愤怒,竟环顾四周,厉声问道:“这瓶废丹,是谁负责看顾的?嗯?”

人群一阵骚动。

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库房角落。

江辰心里一沉。

这批“次品”辟谷丹,昨日刚清点入库,孙管事确实随口指派他暂时看管登记。当时孙管事还笑着说:“反正也是废丹,你看着别让人偷吃了就行。”

现在,却成了罪证。

孙管事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指向江辰,语气惶恐又带着急于撇清的急切:“是他!新来的杂役江辰!昨日才让他接手库房杂物!定是他不懂规矩,胡乱放置,才让李丹师见了这等污秽之物!小的失察,小的立刻严惩!”

李墨冰冷的三角眼立刻钉在江辰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一个杂役?”他冷笑一声,捏着那粒灰扑扑的辟谷丹,手腕一抖,似乎就要将它狠狠摔碎在地,以示鄙夷,“看来你们这里,真是从上到下,烂透……”

“此丹,或许还可补救。”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

李墨的动作顿住了。

孙管事瞪大了眼。

库房里所有人,包括门外偷看的学徒杂役,全都愕然地将目光聚焦过来,落在那个从药材筐边缓缓直起身的灰衣杂役身上。

江辰拍了拍手上的药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其实不想出头。

但李墨的怒火若因这瓶丹直接烧到他这个“看管人”身上,后续麻烦可能更大。轻则逐出作坊,重则……在这术士世界,一个凡人杂役的性命,并不值钱。

更重要的是,那粒被李丹师斥为垃圾的辟谷丹,在他“眼”里,结构、成分、失效的关窍,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一种近乎本能的“优化”冲动,混杂着几世为尊、不容轻辱的残余傲气,在胸膛里撞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存在。

“你说什么?”李墨缓缓转过身,三角眼眯起,寒光四射,“补救?就凭你?一个杂役?”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

江辰走到那木箱边,又取出两瓶同样的“次品”辟谷丹,拔开塞子,各倒出一粒,放在掌心。三粒灰扑扑的丹丸,在库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粗陋。

“此丹主材是陈年黄精、茯苓,辅以少许山参须、麦芽。”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不起波澜,却字字清晰,“炼制失败,主因有三。”

他抬起左手,食指虚点第一粒丹丸:“其一,黄精预处理不当,内部纤维未完全软化,阻碍药力融合。”

中指虚点第二粒:“其二,淬火时机早了半刻,水汽未除尽,导致丹体内部有微隙,药气外泄。”

无名指指向第三粒:“其三,也是关键,合丹时灵力震荡频率单一,未能将不同熔点的辅材彻底打散均匀。”

他说着,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捻动其中一粒丹丸,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着,模仿着某种复杂的灵力震颤。

“若能以特定频率的微弱灵力,从丹体三处薄弱点反向切入,稍加震荡,激发残余药性重新分布……”

江辰一边说,另一只手已从旁边的药材架上,精准地拈起一小撮淡青色的粉末。那是处理药材时筛出的青岚草碎屑,药性微弱,通常当做垃圾。

“你干什么!”孙管事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李墨却抬手阻止了他。

这位三阶丹师死死盯着江辰的动作,眼神惊疑不定。江辰描述的失败原因,竟与他心中判断相差无几!尤其是第三点“灵力震荡频率单一”,这是很多低阶丹师都会忽略的细节!

但这怎么可能?一个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