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管坠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心底最后那层虚伪的平静。
江辰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握持的姿势,微微颤抖。导管末端“赵天胤”三个字,在血月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每个笔画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睛。
父皇……
那个在他记忆中威严却慈爱的男人,那个在他六岁测出没有灵根时,抱着他说“我儿平安就好”的父亲,此刻成了交易他性命的买家。
用他的身体,换东洲三百年太平。
多划算的交易。
“江师弟……”一个同门弟子颤声开口,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同情,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疏离。
魔尊要的容器。
赵国皇帝亲笔的承诺。
这两个标签贴在他身上,他就已经不再是“赤焰会内门弟子江辰”了。
他成了祸端,成了筹码,成了……怪物。
司空追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步踏前,右手五指虚张,无形的气机锁定了江辰全身要害:“江辰,放下所有法器,束手就擒。巡天司会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江辰慢慢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特使大人,真相不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吗?赵国皇帝卖了我,魔尊等着接收,而你们——天谴者,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对吗?”
司空追瞳孔微缩,没有否认。
“所以什么除魔队,什么调查任务,都是幌子。”江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我引到黑石城,逼我暴露,然后……或者抓回去研究,或者就地格杀,总之,清除我这个‘轮回异常’。”
林薇猛地抓住江辰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江辰,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江辰转头看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薇薇,这一世,我又连累你了。”
“没有!”林薇眼眶瞬间红了,“从来都不是连累!是我自己要跟着你,每一世都是!”
“可这一世,我可能真的逃不掉了。”江辰低声道,“赵国皇室已经站在魔尊那边,巡天司要抓我,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有!”林薇斩钉截铁,“我带你走,去太一宗,找我师尊……”
“没用的。”楚云河忽然开口,声音沉重,“林师妹,太一宗不会为了一个‘疑似魔尊容器’的弟子,同时得罪赵国和巡天司。而且……刚才那魔修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他抬手指向祭坛顶端的魔源晶。
晶体表面,那张模糊的脸正在缓缓消散,但消散前,一股无形的波动已扩散开来——那是灵魂层面的广播,方圆百里内,所有与魔源晶有联系的魔修,都会接收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江辰的身份。
包括赵国皇帝的交易。
“走!”楚云河突然低喝,长剑出鞘,一剑斩向司空追,“江师弟,我信你不是魔!往西,五十里外有片迷雾沼泽,先进去躲藏!”
剑光如匹练,直取司空追面门。
司空追冷哼,袖袍一拂,罡风骤起,硬生生震散剑气。但这一耽搁,江辰已经动了。
不是他主动要逃,是林薇拉着他,疯狂朝西边冲去!
“拦住他们!”司空追厉喝。
赵长老脸色变幻,最终咬牙:“结阵!拦下江辰!”
二十多名赤焰会弟子犹豫了一瞬,还是结成了困敌阵法——宗门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
但阵法刚成,楚云河的剑就到了。
“赵长老,对不住了!”楚云河剑势大开大合,竟是以一己之力,硬撼整个困阵!他剑法中正平和,每一剑都引动天地正气,正是魔气的克星。一时间,阵法竟被他搅得摇摇欲坠。
“楚云河!你这是叛宗!”赵长老大怒。
“我只求问心无愧!”楚云河嘴角溢血,却寸步不退。
趁这空隙,林薇已带着江辰冲出百丈。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城主府四周,数十道黑袍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是厉无痕留下的后手!这些魔修修为参差不齐,但最低也是凝气五层,最高的三个,气息竟接近筑基!
“抓住江辰!尊主要活的!”为首魔修嘶吼。
前有魔修堵截,后有巡天司追兵,江辰和林薇瞬间陷入绝境。
“薇薇,放开我。”江辰忽然道,“你自己走,还有机会。”
“闭嘴!”林薇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斩飞一个扑来的魔修,剑气在地面犁出深深沟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这话是你第三世对我说的,现在我还给你!”
江辰心脏狠狠一抽。
第三世……那时他还是江辰大帝,御驾亲征蛮族,林薇作为皇后随军。一次夜袭,他被蛮族大军围困,也是这样让她先走。
她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后来,他们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追兵太多了。
魔修如潮水般涌来,法术、毒雾、骨矛、魂幡……各种邪异手段层出不穷。林薇虽强,终究只是凝气六层,很快左肩就中了一道阴毒的黑煞指,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江辰咬牙,从储物袋中抓出最后三张火球符,全部激活!
轰!轰!轰!
烈焰炸开,暂时逼退了一波敌人。但代价是,他本就枯竭的灵力彻底见底,丹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走这边!”林薇看到一条狭窄的巷道,拉着他钻了进去。
巷道七拐八绕,暂时甩开了部分追兵,但两人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江辰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精血损耗、灵力枯竭、心神重创,三重打击下,他还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终于,他们冲出了黑石城,一头扎进城西的荒山。
但身后的追兵并未放弃。
司空追带着巡天司的人紧追不舍,魔修更是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后面。
“不行……这样逃不掉……”江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他忽然想起储物袋里那批有问题的血晶——孙有道暗算他的那批。血晶里混了“蚀脉散”,对修士是剧毒,但……如果以毒攻毒呢?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薇薇,相信我一次。”江辰低声道。
“你要做什么?”林薇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江辰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抓出五颗血晶,毫不犹豫全部捏碎!
殷红的晶粉混着他掌心的血,被他一口吞下!
“江辰!”林薇失声尖叫。
蚀脉散的毒性瞬间爆发!江辰只觉得全身经脉像被无数钢针穿刺,痛得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但与此同时,血晶中庞大的血气也被强行激发,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以损伤经脉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
“抱紧我!”江辰嘶哑道,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且复杂的手印——那是第三世时,他从某个上古秘境中学到的禁术,“血遁·千里烟波!”
嗡——
以江辰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剧烈扭曲,浓郁的血雾从他毛孔中喷涌而出,将两人彻底包裹。血雾翻腾,隐隐有江河奔流之声。
下一瞬,血雾炸开!
两人的身影化作一道血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西方激射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只在原地留下一滩刺目的鲜血。
“血遁术?!”司空追追到近前,脸色难看,“他不要命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血遁,就算不死,经脉也废了大半!”
“追!”魔修首领更急,“他跑不远,血遁最多三十里!分头找!”
……
三十里外,一片荒芜的山坳。
血线坠地,炸开一团血雾。江辰和林薇从雾中滚出,重重摔在地上。
“噗——”江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他蜷缩在地,浑身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蚀脉散毒性深入骨髓的迹象。
“江辰!江辰!”林薇爬过去,颤抖着抱住他。
江辰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意识在迅速模糊。视线最后定格的,是林薇泪流满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