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黑暗中沉浮了很久。
他看见许多画面,像破碎的镜子倒映着前世今生。第一世,他死在战友的背叛中,血染丛林。第二世,实验室爆炸,火焰吞没了所有数据。第三世,皇后自刎在他面前,血染宫阶。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世的死亡都如此真实,如此刻骨铭心。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江辰……江辰……”
是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哭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入目的是熟悉的营帐顶,身下是柔软的兽皮毯子。帐篷里弥漫着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醒了。”林薇跪在床边,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三天……
江辰想坐起来,但全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帐篷里很安静,除了林薇,还有李墨长老。他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正拿着一枚玉简刻录什么,看到江辰醒来,连忙起身走过来。
“别动。”李墨按住他,“你的经脉受损严重,丹田也濒临崩溃。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
“地宫……”江辰嘶哑地问,“郢都地宫……”
“毁了。”李墨的声音有些复杂,“田横将军率军攻入郢都时,地宫正在崩溃。楚王楚雄在地宫核心负隅顽抗,被阵法反噬,尸骨无存。楚国太子楚文继位,第一时间宣布停战,并……交出了所有魔道法器和轮回殿的秘密资料。”
停战了。
战争……结束了。
江辰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胸腔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楚红袖呢?”他轻声问。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薇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李墨斟酌着词句:“地宫崩塌时,楚国公主楚红袖……失踪了。现场只找到她的一截衣袖,上面沾着血。田将军派人挖了三天,没找到尸体。”
失踪。
不是死亡,是失踪。
江辰心中某处微微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活着就好。”他喃喃道。
至少,还有希望。
“江辰,”林薇轻声说,“赵国那边……来人了。”
江辰睁开眼。
“谁?”
“你的……父皇。”林薇声音很低,“还有赵国使团。他们现在就在临海关,等你去见。”
赵天胤。
那个把他当成祭品卖给魔修的父亲。
现在,终于来了。
江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扶我起来。”
“可是你的伤……”
“扶我起来。”江辰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薇和李墨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扶他坐起,给他穿上外袍。
每动一下,江辰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忍住,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苦。他知道,有些仗,必须在伤好之前打完。
……
临海关主殿,此刻坐满了人。
主位上,赵无极脸色苍白,但坐得笔直。他左侧坐着齐国太尉田横,右侧是燕国使者——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魏国和楚国的使者坐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
而赵国使团,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为首的是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赵天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依然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君王。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太监,一个武将模样的将军,还有一个……江辰认识的人。
赵无极的胞弟,赵国的二皇子,赵天麟。
江辰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林薇扶着他,但他坚持自己走到大殿中央,然后推开林薇的手,独自站立。
“赵国皇子江辰,”他朗声道,“见过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赵天胤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忌惮,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算计。
“辰儿,”他开口,声音尽量温和,“你受苦了。”
“父皇言重了。”江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儿臣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赵天胤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是啊,该做的事。你救了东洲,救了赵国,救了……朕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他站起身,走到江辰面前。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对父子——一个是权谋一生的君王,一个是九死一生的皇子。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朕有罪。”赵天胤忽然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像惊雷。
“朕不该听信谗言,不该与魔道勾结,不该……把你送到黑石城。”他直视江辰的眼睛,“朕今日来,一是谢罪,二是……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江辰等了十几年。
但此刻听到,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父皇言重了。”他平静道,“儿臣在赤焰会过得很好。赵国……儿臣就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赵天胤皱眉,“你是赵国皇子,未来的……”
“未来的什么?”江辰打断他,“太子?还是下一任祭品?”
话一出口,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天胤脸色一僵。
身后的老太监上前一步,尖声道:“大胆!竟敢对陛下如此说话!”
江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盯着赵天胤:“父皇,儿臣只想问您一句话:如果现在魔道再来,许诺给您更强大的力量,您还会……再卖我一次吗?”
直白。
残忍。
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寒。
赵天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答案。
会。
如果利益足够大,他会。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他的父亲。
“看来,父皇心中有答案了。”江辰笑了,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所以,儿臣不回去了。赤焰会是儿臣的家,这里的师兄师姐,是儿臣的家人。”
他转身,面向大殿里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