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朝阳还没完全爬出地平线,魏国边军的三万黑甲就已如铁桶般压在边境线上。
林薇站在新筑的“镇东墙”上,晨风卷着沙砾拍打着她苍白的脸。昨夜胸口的灰色印记又发作了三次,每一次都带来苏小小在遥远彼方浴血苦战的破碎画面。她现在的状况差到极点,视野边缘不时闪过暗金色的代码残影,耳朵里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像齿轮卡涩的摩擦声——那是逻辑污染在侵蚀她感知的征兆。
但她不能倒。
因为城墙之下,那三万魏军阵列最前方,站着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孙有道。
当年的黑石城丹房管事,那个在江辰还是杂役时就处处刁难、后来被赶出赵国的小人。此刻却穿着一身绣满暗金符文的魏国国师袍,骑在一头三眼魔狼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林薇熟悉的、小人得志的油腻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的眼睛,每隔三息就会闪过一道极细微的暗金色数据流。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频率精确得像节拍器。最诡异的是他的影子——在晨光下,那影子比本体臃肿一圈,边缘不断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阴影里翻腾。
“林院长,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啊。”孙有道开口,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城墙上下,“哦,不对,现在该叫您林院长了。当年在黑石城,您还是个跟在江辰屁股后面转的小丫头呢。”
城墙上的科修军士兵没有骚动——三天前植入的逆向逻辑炸弹和持续服用的净灵丹,让他们的情绪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但林薇能看到,前排几个年轻士兵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残留的愤怒。
“孙国师。”林薇开口,声音平静,“魏国陈兵我封地边境,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孙有道夸张地摊手,“林院长这话说得就见外了。魏国与赵国——哦,现在是您的封地了——历来是友邦。此次前来,纯粹是出于人道关怀。”
他抬手指向城墙后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火种塔:
“近日,我魏国钦天监测到贵地方向有异常强烈的‘逻辑污染波动’。按《人族诸国联合防疫公约》第三十七条,任何成员国在邻国境内检测到高浓度逻辑污染时,有权派遣观察团入境核查,必要时可采取强制净化措施。”
“为免生灵涂炭,本座特率三万‘净厄军’前来,协助贵方……清理污染源。”
他咧嘴笑,露出被暗金色纹路侵蚀成斑驳颜色的牙齿:
“还望林院长,行个方便。”
城墙上一片死寂。
林薇盯着孙有道,脑海中飞速分析。
魏国确实和赵国签订过防疫公约,条款也确实包括“邻国核查权”。但那是针对自然爆发的逻辑污染,而不是现在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科学道院的污染是被逻辑之神主动投放的战争行为。
孙有道这是偷换概念。
而且,三万净厄军?
林薇看向那些魏国士兵。
黑甲,黑盔,面部被面甲完全覆盖。他们站得笔直,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一致。这不是正常军队该有的纪律,这是……程序化的统一。
更可疑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传统的刀枪剑戟,而是一种形似长戟、但戟刃处镶嵌着暗金色晶体的怪异兵器。那些晶体在晨光下微微脉动,散发出与逻辑战争傀儡同源的冰冷气息。
“孙国师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薇缓缓开口,“但科学道院有能力自行处理内部污染。贵军请回。”
“自行处理?”孙有道挑眉,“林院长,您这话就不实在了。据本座所知,贵方地下工业区三天前才爆发过一次‘饥饿污染’,差点把整个熔炼层都吞了。若非四海商行及时援助,现在这里恐怕已经是一片死地了吧?”
林薇瞳孔骤缩。
饥饿污染事件发生在绝对封锁的地下三层,参与处理的只有核心弟子。消息怎么会泄露?
除非……
“看来林院长很惊讶。”孙有道笑容更盛,“您以为四海商行,真是来帮你们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激活。
光幕展开,画面是三天前地下三层的原料仓库——暗红色的触须正在疯狂吞噬金属残骸,工人们四散奔逃,而画面一角,一个身穿器部弟子服的年轻人正悄悄用留影石记录着这一切。
那个弟子,林薇认识。
姓陈,三天前自愿植入逆向逻辑炸弹的三十个志愿者之一。
“陈小二。”孙有道轻声道,“多好的孩子。他爹娘死在魔族手里,唯一的妹妹得了疫病,需要月华草救命。我只不过派人送了几株草过去,他就愿意为我做这点……小事。”
画面熄灭。
孙有道看着林薇铁青的脸,声音压低:
“林院长,您还不明白吗?”
“您守着的这座城,早就千疮百孔了。”
“饥饿的污染在深处酝酿,逻辑的病毒在空气里传播,士兵们吃着剥离情感的丹药,穿着吞噬情绪的铠甲,怀里还揣着随时会把自己炸成白痴的炸弹。”
“而您自己——”
他盯着林薇胸口,那里,灰色的印记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也被那位‘不可言说存在’的印记侵蚀得差不多了吧?”
“投降吧。”
“开放边境,让我的人进去,把那些被深度污染的家伙‘净化’掉,把火种塔的数据拷贝一份给我,然后您带着核心弟子离开——我保证,逻辑之神会赐予你们一个体面的结局。”
“至少,比变成怪物强。”
话音落下。
城墙上的士兵们,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不是因为恐惧——净灵丹压制了恐惧——而是因为认知冲击。孙有道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把他们刻意回避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摊在阳光下。
他们吃的药,穿的甲,怀里的炸弹。
他们正在变成的,到底是什么?
林薇闭上眼睛。
三息后,睁开。
眼中已没有犹豫。
“孙有道。”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说对了一件事——这座城确实千疮百孔。”
“但我们宁可千疮百孔地站着死——”
她抬手,指向孙有道,声音炸裂般响彻战场:
“也不愿意干干净净地跪着活!”
“科修第一军,听令!”
三千士兵,本能地挺直脊梁。
“目标:魏国净厄军!”
“作战目的:全歼!”
“现在——”
林薇拔出腰间的守心剑,剑身燃起炽烈的、与火种塔共鸣的金色火焰:
“杀!”
没有战鼓。
没有号角。
只有三千柄守心剑同时出鞘的龙吟,和三千个被压抑到极致、终于在绝境中爆发的灵魂,发出的无声咆哮。
城墙闸门轰然洞开。
三千黑甲,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撞向三万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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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柱冲在队列最前。
他感觉不到恐惧——净灵丹把恐惧变成了冰凉的、可以计算的数据。他能精确评估自己和敌人的距离、角度、速度差,能预判前排三个魏兵长戟的落点,能计算出最省力的突进路径。
但他能感觉到别的东西。
胸口的逆向逻辑炸弹,在剧烈脉动。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心脏上扎。
而更深处,骨髓里那些被星纹钢铠甲压制许久的哭声,此刻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柱子!跑!快跑啊!”
是娘的声音。当年魔族屠村,娘把他塞进地窖前最后的哭喊。
“铁柱哥,替我……替我看看大海……”
是同村二丫,那个说想去看海却死在逃难路上的姑娘。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是太多太多,他记不清脸,但记得住声音的人。
那些哭声,那些呼喊,那些临终的嘱托。
本应被铠甲吞噬、被丹药剥离的情感残渣,此刻却在逆向逻辑炸弹的刺激下,如火山般喷发!
“啊啊啊啊——!!!”
王铁柱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不是战斗的咆哮。
是一个被改造成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在找回“人性”瞬间的、痛苦到极致的哀嚎。
他挥剑。
守心剑的金色火焰,撞上了魏兵长戟上的暗金晶体。
“轰——!!!”
不是金属碰撞。
是两种“法则”的正面冲撞!
金色的文明之火,与暗金的逻辑代码,在空中炸开刺目的光爆!
前排三个魏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连人带戟被火焰吞没——不是烧死,是“存在”被强行从逻辑框架中剥离,还原成一团混乱的、无意义的原始数据流。
但更多的魏兵涌了上来。
三万对三千。
十倍的数量差距。
而且这些“净厄军”,根本就不是活人!
王铁柱一剑劈开一个魏兵的胸膛,没有鲜血,只有喷涌而出的、粘稠的暗金色数据流。那些数据流落地后迅速重组,又凝聚成新的魏兵形态!
“他们……杀不死!”身旁的老张嘶吼,他的左臂被一个魏兵的长戟贯穿,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迅速被暗金色纹路侵蚀。
“能杀死!”王铁柱咬牙,“攻击他们胸口的晶体!那是核心!”
他扑向下一个魏兵,剑尖精准刺向对方胸甲中央——那里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暗金晶体。
剑至,晶碎。
魏兵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像沙堡般崩塌,化作一滩蠕动的数据泥浆。
但这样的精准攻击,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消耗。三千科修军像钉子一样楔入魏军阵列,每前进一步都要碾碎数十个“复活”的敌人。伤亡开始出现——有人被数柄长戟同时贯穿,有人被数据流侵入体内,当场化作暗金色的雕塑。
战况,在开战一刻钟后,陷入胶着。
不,是劣势。
因为孙有道还没动。
他依旧骑在三眼魔狼背上,在阵列后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屠杀。嘴角那抹笑容,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差不多了。”他轻声自语,“该收网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哒。”
战场中央,那些被击碎、化作数据泥浆的魏兵残骸,突然同时剧烈震动!
泥浆疯狂汇聚、融合,最终凝聚成三尊高达十丈的、完全由暗金色代码构成的——
战争傀儡。
和攻击天裂谷防线的那三尊,一模一样!
炼虚期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整个战场!
科修军的冲锋,戛然而止。
三千士兵,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连移动都变得困难。
“惊喜吗?”孙有道的声音传来,“林院长,您以为逻辑之神只会给你们送傀儡?太天真了。这些傀儡,从一开始就藏在‘净厄军’体内。只要积累足够的数据残骸,随时可以重组。”
他指向那三尊缓缓抬手的战争傀儡:
“现在,让我看看——”
“您的‘人性军队’,在绝对的理性力量面前……”
“能撑几息?”
傀儡的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