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都城,未央宫。
深夜,子时三刻。
本该寂静的皇宫此刻灯火通明,宫道上一队队禁卫军全副武装地奔跑,脚步声密集如雷,惊起檐下栖息的夜鸟,在黑暗中扑棱棱乱飞。
议事殿内,三十六盏鲛油长明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殿中每一张或惶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楚山河坐在龙椅上。
不,不是坐。
是陷在龙椅里。
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宽大的椅座中,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殿中跪着的十二位重臣,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时不时闪过一道极细微的暗金色流光——每次流光闪过,他的嘴角就抽搐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三天前从科学道院回来时,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江辰亲手烧尽了他体内的暗金纹路,他吐出了淤积多年的逻辑毒素,修为虽跌至金丹,但神志清明,眼中重新有了光。
他甚至亲手签署了那份《东洲维度防御同盟条约》,当着楚红袖的面,承诺楚国将倾尽一切支持江辰。
可现在……
“陛下!”兵部尚书跪在最前,额头抵地,“三思啊!江辰刚刚缔结盟约,我们此时撕毁条约发兵攻魏,无异于背叛整个东洲,会成为众矢之的!”
“背叛?”楚山河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朕是在清理门户!”
他猛地起身——这个动作让他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撑住龙案才能站稳。
“魏国是什么东西?一个已经被科学道院灭国的丧家之犬!江辰不直接吞并,反而搞什么‘代管五十年’,还让三个散修当执政官……这分明是在羞辱我楚国!”
“他以为他是什么?天道化身?维度主宰?”
楚山河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些被江辰烧尽的暗金纹路竟又隐隐浮现,像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
“还有红袖……朕的好女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怨毒,“她站在江辰身边,看着朕修为暴跌、看着朕像条狗一样求他救命时,心里是不是在笑?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父皇……终于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惊疑。
这不对劲。
三天前的楚山河虽然虚弱,但理智尚存,甚至亲口说过“楚国今后听江辰调遣”这样的话。
怎么才三天,就变成了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陛下。”丞相缓缓抬头,他是三朝元老,此刻眼中满是忧虑,“老臣斗胆问一句……您体内那暗金纹路,真的……清干净了吗?”
话音落下,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楚山河盯着丞相,瞳孔深处那道暗金色流光猛地暴涨!
“你在质疑朕?”他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质疑朕……被逻辑之神控制了?”
丞相脸色一白:“老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楚山河笑了,笑容扭曲,“只是朕现在这副样子,像个疯子?像个傀儡?”
他走下龙台,一步一步,走向丞相。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步都让群臣的心跳漏掉一拍。
走到丞相面前,楚山河蹲下,与他平视。
“那朕告诉你。”他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朕没被控制。”
“朕只是……想通了。”
“逻辑之神要献祭整个维度,江辰要带着所有人去送死——那些九级据点,那些战争傀儡,那些使徒……我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的。”
“所以,为什么还要打?”
他伸手,拍了拍丞相的肩膀。
手掌落下的瞬间,丞相浑身剧颤——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暗金能量,顺着楚山河的手掌,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经脉!
“与其跟着江辰一起死,不如……”楚山河微笑,“换个主子。”
“逻辑之神承诺,只要楚国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帮祂完成献祭仪式的最后一环……”
“楚国,将成为新维度里,唯一的皇朝。”
“而朕——”
他眼中暗金色彻底占据瞳孔。
“将成为……永恒。”
丞相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暗金能量已经侵入识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楚山河的脸开始分裂、重影,最后变成九个一模一样、眼中流淌暗金色的楚山河,同时对他微笑。
“丞相累了。”楚山河起身,声音恢复威严,“扶丞相去偏殿休息。”
两名禁卫上前,架起已经失去意识的丞相,拖出大殿。
剩下十一位重臣,全都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朝服。
他们看明白了。
楚山河,确实没被控制。
他是……自愿的。
“现在。”楚山河走回龙椅,重新坐下,眼中暗金色光芒吞吐,“还有人要反对朕吗?”
死寂。
只有鲛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很好。”楚山河点头,“传旨。”
“第一,即刻召回所有在外的楚国军队,三天内必须在都城百里内完成集结。”
“第二,秘密联络四海商行——用朕书房的第三道暗格里的传讯符。”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派人去黑石城。”
“把江辰当年住过的那间破屋……完整地,拆过来。”
“一砖一瓦,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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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皇宫深处。
地下三百丈,一座被七重上古封印阵法层层封锁的密室里。
真正的楚山河,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寒玉床上,手脚被暗金色的锁链捆缚,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逻辑代码,每一息都在抽取他体内残存的灵气和生命力,注入密室中央那座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祭坛。
祭坛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晶体。
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正是三天前在科学道院“被治愈”后,与楚山河一同返回的那个“楚山河”。
克隆体。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走出来,手里依旧捧着那卷书,正是三天前在科学道院被江辰废掉的那个逻辑之神使者。
他现在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气息比之前更加凝实。
“你……”楚山河艰难开口,嗓子像被砂石磨过,“你们……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替换了你?”少年微笑,“从你去科学道院之前就开始了。”
他走到寒玉床前,俯身看着楚山河。
“其实你该感谢逻辑之神。如果不是祂提前在你体内种下‘影傀’,江辰烧掉你体内那些表面纹路时,你就已经死了——真正的你,会随着那些纹路一起被烧成灰。”
“现在多好。”少年伸手,拍了拍楚山河的脸,“你还活着,还能亲眼看着你的国家、你的子民、你的女儿……为逻辑之神的降临,献上最后一份力。”
楚山河眼中涌出血泪。
他想嘶吼,想挣扎,但暗金锁链把他所有力量都吸干了,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密室顶部缓缓浮现出一幅光幕。
光幕里,是未央宫议事殿的场景。
那个克隆体楚山河,正对着群臣下令,一条条命令传出,楚国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调转方向,朝着与盟约完全相反的方向,轰然启动。
“为……什么……”楚山河嘶哑地问,“红袖……江辰……他们迟早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