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袖卖玉佩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楚国南境三州,反了。
不是百姓反。
是兵反。
南境边军大营,主帅帐内。
南境将军赵破虏——一个为楚国守了四十年边疆、身上有二十七处刀伤箭疤的老将——此刻正跪在一幅地图前,额头抵地,浑身颤抖。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楚国户部侍郎,姓周,三天前从都城“逃难”过来,说奉长公主之命来接管南境粮草调配。
一个是四海商行南境总掌柜,姓钱,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南境边军过去三年“亏空”的军饷粮草——数字精确到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米。
第三个,是个穿青衫的少年。
和未央宫地下密室那个被楚山河捏死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赵将军。”少年微笑,手里依旧捧着那卷书,“考虑得如何了?”
赵破虏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们……把将士们的家眷……怎么了?”
“没怎么。”少年翻了一页书,“只是请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暂住几天。”
“毕竟南境马上就要乱了,刀剑无眼,伤到老弱妇孺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赵破虏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三天前,周侍郎和钱掌柜带着“朝廷旨意”来到南境大营,说要“清点军备,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赵破虏信了。
他亲自陪着清点,打开一座座粮仓,一处处军械库,甚至把将士们贴身藏着的家书都翻出来——因为周侍郎说“要检查有没有逻辑之神的密信”。
清点持续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清点结束了。
周侍郎说:“南境边军,亏空军粮八十万石,军饷五百万两,各类法器三千件。”
钱掌柜补充:“按楚国军律,主帅当斩,副将以上连坐,士卒贬为苦役。”
赵破虏当时就懵了。
八十万石军粮?南境边军总共才五万人,一年的配给也才三十万石,哪来的八十万石亏空?
但他还没来得及辩解,营外就传来急报——
南境十七座城池,所有边军将士的家眷,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家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孩子的玩具还扔在地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了存在。
“现在,”少年合上书,蹲下身,与赵破虏平视,“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效忠那个卖身救国的长公主,然后看着你手下五万兄弟的父母妻儿,永远回不来。”
“第二……”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放在地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字:
“顺”
“带着南境边军,向北推进三百里,攻下‘临渊关’。”
“攻下之后,你的将士们就能和家人团聚。”
“而你——”少年微笑,“会成为新楚国的……南境王。”
赵破虏盯着那枚令牌,盯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令牌。
“将军!不可!”帐外突然冲进来一个副将,是赵破虏的侄子赵铁鹰,“这是叛国!这是……”
话音未落。
“噗嗤。”
赵破虏反手一刀,捅穿了赵铁鹰的胸膛。
刀是他随身的佩刀,刀名“破虏”,是楚山河二十年前亲手赐给他的。
现在,这把刀上,沾着他亲侄子的血。
赵铁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叔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然后,倒下。
“还有谁要反对?”赵破虏缓缓抽刀,血顺着刀尖滴落。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将领,全都低下了头。
“传令。”赵破虏转身,面向地图,“南境边军,即刻拔营。”
“目标:临渊关。”
“沿途……”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军令传出。
半个时辰后,五万南境边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大营,向北推进。
沿途经过的第一座城池,是边军将士家眷聚居最多的“望乡城”。
城门紧闭。
城墙上,守军张弓搭箭,箭尖对准了城下的“自己人”。
“赵将军!”城头守将嘶喊,“你们这是造反!快停下!”
赵破虏骑在马上,抬头看着城墙。
他看到了那个守将——是他麾下一个千夫长的堂兄,去年还一起喝过酒。
他也看到了城墙后面,那些躲在门板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的百姓。
那些百姓里,有没有他麾下将士的父母?有没有他们的妻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攻下这座城,不继续向北推进,那他麾下五万将士,就永远见不到家人了。
“攻城。”赵破虏闭上眼睛。
命令下达。
五万边军,开始冲锋。
没有云梯,没有攻城锤——因为这些重型器械都被周侍郎“清点”走了。
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撞城门,去爬城墙。
箭雨落下。
第一波冲锋的士卒,像割麦子般倒下。
血染红了护城河。
城墙上,守将红着眼睛嘶吼:“赵破虏!你他妈还是不是人!这些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赵破虏没回答。
他只是拔刀,指向城墙。
“第二波,上。”
又一波士卒冲上去。
有人被箭射穿喉咙,有人被滚油浇头,有人爬到一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但他们还在冲。
因为赵破虏在冲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的家人,在临渊关后面。”
“想见他们,就踏过这座城。”
所以,他们冲。
用命冲。
半个时辰后,城门破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城内的百姓——那些边军将士的家眷——从里面打开的。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守军突然要他们“帮忙搬运守城物资”,而搬运的路上,他们听到了城外的厮杀声,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在惨叫。
于是,几十个老人、妇人、半大孩子,偷偷摸到城门,用柴刀砍断了门栓。
城门打开的瞬间,他们看到了城外的尸山血海。
也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浑身是血的赵破虏。
“赵……赵将军?”一个白发老妪颤声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
赵破虏低头,看着那个老妪。
他认得她。
她儿子是他麾下的斥候队长,三天前奉命去侦查敌情,至今未归——大概率已经死了。
“在后面。”赵破虏说,声音干涩,“很快就回来了。”
老妪信了,笑了,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开城门!迎将军进城!”
城门彻底洞开。
五万边军,涌进城。
然后,屠城开始了。
不是赵破虏下的令。
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卒——他们刚刚死了太多兄弟,现在需要发泄。
刀砍向曾经的同袍,砍向刚刚给他们开门的百姓,砍向一切能动的东西。
赵破虏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没阻止。
他只是抬头,看向北方。
看向临渊关的方向。
还有……七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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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楚国都城。
楚红袖站在未央宫最高的“观星楼”上,手里捏着一枚刚刚碎裂的传讯玉简。
玉简里是南境边军反叛、望乡城被屠的消息。
消息后面附了一句话,是赵破虏亲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