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是时间劫云唯一的颜色。
那不是寻常的灰,是亿万种“时间质感”糅合在一起的混沌灰——有孩童时光的稚嫩浅灰,有青春岁月的躁动银灰,有中年的沉稳深灰,有暮年的枯槁暗灰,甚至还有死亡后那种永恒的……死灰。
江辰站在这片灰色云层下,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因为每一次呼吸,他都感觉自己的“时间”在被抽走——呼出的是年轻的活力,吸进的却是暮年的腐朽。仅仅三息,他鬓角就出现了白发,眼角爬上了皱纹。
“时间劫……”林薇的声音在颤抖,她扶住江辰的手臂,发现自己的手背皮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它在直接抽取我们的‘寿命’……”
混沌元婴中,白的声音虚弱但清晰:“这不是单纯的减寿……是时间流速的‘错位’。你们身体的不同部位,正经历着不同的时间流速——细胞在快速衰老,骨骼在缓慢年轻,血液在倒流,神经在停滞……”
江辰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皮肤干瘪如百岁老人,右手却细嫩如婴儿。更诡异的是,手掌中心的血肉在缓慢蠕动,时而年轻时而衰老,像一部被不断快进倒退的电影。
而他的意识,也开始混乱。
前一瞬,他想起黑石城废丹房的炉火——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忆。
下一瞬,脑中浮现轮回秘境与白诀别的画面——那是几天前的事。
再下一瞬,他又“看到”自己白发苍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景象——那是……未来?
不,不是未来。
是“可能性”。
时间劫在强行将无数个时间线上的“江辰”,同时塞进他的意识里。
“稳住心神!”白厉喝,“如果你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自己,意识会彻底涣散,变成一具拥有亿万记忆却失去自我的……时间空壳!”
江辰咬牙,混沌元婴全力运转,试图在混乱的时间流中锚定“此刻”。
但时间劫的恐怖,远超想象。
它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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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百倍流速。
江辰感觉自己在快速衰老——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时间加速。皮肤褶皱加深,头发大片变白,牙齿松动,视力模糊。仅仅十息,他就从一个青年变成了耄耋老者。
更可怕的是记忆。
百倍流速下,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被压缩成弹指一瞬。所有经历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现,却模糊得抓不住细节。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身边的红衣女子又是谁……
“江辰!看着我!”
林薇的呼喊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她双手捧住江辰苍老的脸,眼中赤焰与纯白交织:“用你的第九世!化学家对‘反应速率’的理解!时间流速的本质是‘变化速率’,你可以用思维去对抗!”
第九世……
化学实验室……反应釜……催化剂……速率方程……
江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对……反应速率……活化能……温度系数……”
他喃喃自语,混沌元婴开始按照某种化学反应速率方程的模型重新排列能量结构。
“如果时间流速是反应速率……那我需要的不是抵抗……是‘催化剂’……”
“减慢自身‘变化’的……负催化剂!”
元婴胸口,五行本源开始逆向运转——不是相生,是相克!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五行相克,制造“内耗”!
身体内部,不同属性的能量相互抵消、制衡、陷入停滞。这种停滞反馈到时间层面,就是——
流速减缓。
江辰衰老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时间劫立刻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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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千倍乱流。
这次不是单纯的加速,是“混乱加速”。
江辰的左半身开始疯狂衰老,瞬息千年,血肉干枯成灰,露出森森白骨。
右半身却在逆向年轻——白骨生肌,血肉充盈,最后甚至退化成婴儿般的细嫩。
更恐怖的是,这种变化毫无规律。可能下一秒,左半身又变回青年,右半身却成了干尸。
江辰感觉自己在被撕裂。
不是肉体,是“存在”本身——两个时间态的身体在争夺同一具躯壳的控制权。
“用第八世!”白的声音急促,“星际守护者对‘相对时空’的感悟!在曲率航行中,飞船内外的时间流速本就不同!你需要构建‘时空隔离层’!”
第八世……
星舰驾驶舱……曲率引擎……时空泡……
江辰闭上眼睛,混沌元婴模拟星舰的曲率场结构,在体内制造出无数个微小的“时空隔离单元”。
左半身的细胞被封闭在一个单元内,承受衰老。
右半身的细胞在另一个单元,经历年轻。
彼此隔离,互不干扰。
虽然痛苦依旧,但至少不会因为时间冲突而自我毁灭。
时间劫似乎被激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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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万倍扭曲。
这次,攻击目标不再是肉体。
是“记忆的时间线”。
江辰眼前一花,突然置身赵国战场。
不是回忆,是“重入”——他真真切切地回到了二十岁那年,手握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中。楚国的铁骑正朝他的阵地冲来,箭矢如雨。
“将军!守不住了!”副将满脸是血地嘶吼。
江辰本能地想下令撤退,但脑中另一个声音在尖叫:这是幻象!你已经经历过这一切!
两个意识在冲突——二十岁的战场本能,与现在的清醒认知。
如果他按二十岁的思维行动,会重蹈覆辙,再次经历那场惨胜,再次看着三千死士为他赴死。
如果他强行用现在的认知去改变历史……会怎样?
“不能改变!”白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响,“时间劫在引诱你修改过去!一旦你做出与历史不同的选择,你的‘因果线’会出现悖论,你会被时间法则直接抹除!”
江辰咬牙,手握剑柄的指节发白。
他必须按照记忆中的历史去行动——哪怕明知道那会导致三千人战死。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左翼佯攻,右翼迂回……死士营……准备冲锋。”
每一个字,都像刀在割心。
因为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死士营的三千将士,会笑着对他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敌阵,用血肉之躯为他撕开突破口。
他们都知道这是赴死。
他们都心甘情愿。
而二十岁的江辰,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赴死,然后在战报上写下“战术必要伤亡”。
现在,四十岁的江辰,却要再次经历这一切……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对不起……”
战局按照历史重演。
三千死士冲锋,伤亡殆尽。
楚国退兵,赵国惨胜。
当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时间幻象……崩塌了。
江辰回到现实,单膝跪地,大口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是黑色的、粘稠的……时间瘀伤。
他修改了历史吗?
没有。
他完全按照历史行动了。
但为什么……心这么痛?
“因为这次你是‘清醒’地经历。”白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悲悯,“二十岁的你,可以用‘战争无情’来麻痹自己。现在的你,已经无法再用那种借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