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晚抬起头。
楚红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怕吗?”楚红袖问。
归晚想了想。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江先生说过——”归晚顿了顿,努力回忆那两千年梦境里,无数个日夜中,黑发独眼的年轻人无数次重复的那句话。
“‘怕的时候,就想想还有人在等你。’”
“有人在等我。”
“妈妈在等我。”
“红袖姐姐在等我。”
“林薇阿姨在等我。”
“小念在等我。”
“晶岩族、风暴子、赤渊族、灭绝者、还有联盟里所有我叫不出名字的文明——”
“都在等我。”
“等我守住这道屏障。”
“等我把共鸣频率校准到它们能用。”
“等我——”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碎片。
“等我把这枚碎片里的光,分给每一个人。”
楚红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归晚的头发。
“江辰没教错人。”她说。
——
主光屏上,那组自我介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风暴子推演系统刚刚完成的、剩余83%的作战推演结果。
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每一条,都让情报室的气温再降一度。
“河外迁徙舰队·完整推演结果”
“舰队构成:母舰数量无法精确统计,预估不少于三百万艘”
“母舰形态:生物-机械融合体,每艘母舰核心为“繁殖舱”,可在一百二十个时辰内将一颗类地行星拆解并转化为新的母舰雏形”
“战斗单位:以“饥饿者”命名,个体无自主意识,完全服从母舰核心的“进食指令””
“战斗方式:拆解。它们不摧毁敌人,只拆解敌人。拆成最基础的原子,然后吸收。”
“过往战绩:已确认灭绝文明数量——三千七百二十九个。”
“其中,文明等级高于银河文明联盟当前综合水平的:三百一十七个。”
“其中,文明等级与“灭绝者”文明巅峰时期持平的:四十九个。”
“其中,文明等级足以独立对抗暗影议会审判庭舰队的:七个。”
“这七个文明的最终结局:全部被拆解。”
“拆解耗时最长的一个:四十七年。”
“拆解耗时最短的一个:七十二时辰。”
“被拆解后的文明遗迹状态:无。”
“因为“遗迹”也被拆解了。”
“被拆解后的文明历史留存状态:航行日志附录的某一页,三行字——文明名称、灭绝时间、拆解耗时。”
“再无其他。”
——
情报室的气温,已经低到赤渊族修行者需要用烙印脉动维持体温的程度。
晶岩族的七道裂痕,又增加了三道。
十道裂痕。
十种被河外舰队拆解的文明,被晶岩族用这种方式,永远铭记在躯壳上。
归晚站在角落里,紧紧握着自己的掌心。
她没有怕。
但她第一次感觉到——
真正的绝望,不是暗影议会那种高高在上的观察。
不是黯光侵蚀那种悄无声息的转化。
是……
是当你面对一个饿了四亿年的存在时,你甚至无法恨它。
因为它已经死了。
你恨的,只是一具还在动的尸骸。
——
归月的声音,打破沉默。
“距离第一接触点,还有多久?”
风暴子迅速回应:
“以舰队先锋目前速度推算——”
“剩余时间:四十六日十七时辰”
“较昨日预估,缩短三个时辰。”
“原因:舰队先锋在自我介绍发出后,主动加速了7%。”
“这7%的加速,意味着什么——”
“风暴子推演系统无法给出确定性结论。”
“但可以给出一种可能性:”
“它们可能感知到了什么。”
“感知到了某种让它们在“饥饿”之外,产生了一丝其他反应的东西。”
“那一丝反应,让它们下意识地——”
“加快了速度。”
情报室所有人,同时看向归月。
归月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
她只是缓缓转身,看向情报室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归晚正握着掌心的碎片,站在舷窗前。
窗外,血红的天幕下,盟旗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中央,那半枚玉佩的红绳——
正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轻轻旋转。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转一圈,归晚掌心的碎片就温热一度。
每转一度,归晚眼底的光,就亮一分。
——
楚红袖走到她身边。
她没有看窗外,只是低头看着归晚掌心的碎片。
那枚碎片中央的“不肯灭的火”,此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
跳动的波形——
与风暴子刚刚推演出的、河外舰队先锋加速7%的时间点——
完美重合。
“归晚。”楚红袖说。
“嗯。”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加速吗?”
归晚摇头。
楚红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从衣领深处,抽出自己那枚火种碎片。
两枚碎片,并肩放在归晚掌心。
一枚是江辰三年前渡给楚红袖的“不肯灭的火”。
一枚是江辰三千年前留在守望者文明遗迹核心、被归晚三千年温养至今的“归航信标”。
两枚碎片并列的那一瞬间——
整个情报室的温度,骤升三十度。
不是灵力的热。
是“共鸣”。
是两枚同源同频的碎片,在三千年后第一次重逢时,迸发出的——
足以让十七面战术光屏同时过载的——
共鸣之光。
光芒中,所有人看到了同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四亿年前的某个瞬间。
一个年轻的文明,刚刚点燃第一炉炼钢的火。
它还没有名字,还没有诗歌,还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它仰着头,望着星空,眼睛里亮着与此刻归晚眼底一模一样的光。
那个年轻文明的大祭司——如果那时有大祭司的话——站在祭坛上,对着刚刚学会用火的族人说:
“我们以后会走很远。”
“会饿很久。”
“会把很多东西烧掉。”
“但有一件事,永远不能烧。”
族人问:“什么事?”
大祭司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
“等。”
“等有一天,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
“来告诉我们——”
“我们不是孤军。”
画面戛然而止。
情报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因为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个年轻文明的大祭司——
就是四亿年后,正在向银河系逼近的河外迁徙舰队。
它们没有忘记“等”。
只是等了四亿年,没有等到任何人来。
所以它们把“等”也烧掉了。
烧成饥饿。
烧成迁徙。
烧成“继续走不要停”。
——
归晚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掌心的两枚碎片上。
碎片没有熄灭。
它们更亮了。
亮得像四亿年前,那个年轻文明大祭司指着天空时,族人眼中倒映的星光。
“江先生。”归晚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那根从虚空中凝出的红绳——
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