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山间劲风卷走了大半血腥气,此前的恐慌与混乱慢慢沉淀,黑风峡谷终于露出劫后余生的真实模样。
妮诺丝毫没有停下休整的脚步,初步掌控黑风堡主堡、稳住核心区域后,当即把尚能行动的士兵拆分编队,交由费兰、艾德温、霍克等队长统领,再搭配伤势较轻、自愿投身清剿的平民青壮,对峡谷内残余的匪徒小型据点与隐蔽藏身处,展开了拉网式的彻底清扫。
这场清剿远比预想中顺利,匪首伏诛、主堡被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整个峡谷,本就士气溃散的残匪彻底成了惊弓之鸟。绝大多数小型据点根本不堪一击,士兵们一到便纷纷溃散,少数负隅顽抗的据点,在妮诺这边士气正盛、配合默契的队伍面前,也转瞬被碾碎。仅有寥寥几处凭险据守的死硬分子,要么由妮诺亲自出手速战速决,要么小队付出轻微伤亡便将其连根拔除,没半日功夫,峡谷内的残余匪患便已肃清大半。
清剿行动同步伴着全面搜查,成袋的粮食、粗劣的兵刃、生锈的铠甲、匪徒劫掠来的布匹器皿,还有他们藏匿的零散金银钱币,陆续从各个阴暗角落被翻找出来,统统集中到主堡前的空地上。这般收获算不上丰厚,却也足够解眼下的燃眉之急,而此次行动最珍贵的收获,是那些被匪徒掳掠囚禁的平民。
在峡谷深处几处偏僻且守卫森严的窝棚与山洞里,众人找到了被困的百姓,有男有女,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妇孺。他们中有人家园被匪徒焚毁,至亲罹难,只剩孤身一人;有人被迫漂泊多年,故乡早已成了模糊的记忆;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孤零零缩在角落,问及家人,要么茫然摇头,要么低头小声啜泣,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无助。
当妮诺下令,将从匪徒处缴获的不义之财——多半是钱币与便于携带的贵重物件,拿出大半按人数分发给这些受难平民时,现场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便爆发出混杂着痛哭与感激的喧哗。不少人捧着到手的铜币银币,双手止不住颤抖,连连跪地磕头,嘴里说着语无伦次的谢词,浑浊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妮诺站在一处垫高的木箱上,声音清晰洪亮,盖过了现场所有嘈杂:“拿上钱,再领份干粮,想回家的现在就能动身。往东走,遇岔路便朝北,约莫三天就能见到第一个村庄,报西隆王国边防军的名号,他们会给你们指路。”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一部分人几乎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将钱币贴身藏好,领了士兵分发的口粮,或是互相搀扶,或是独自上路,踉跄着朝着妮诺指引的方向奔去,那是他们对故土的执念,哪怕故乡只剩断壁残垣,也是心之归处。
但更多人依旧留在原地,他们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往何方,身后早已没了牵挂,前路只剩未知的迷茫;还有人望着身边同样无家可归的同伴,抱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眼底满是深切的悲哀与无助。粗略数下来,留下的人竟有近百,其中半数是妇孺,还有十三个孤苦无依的半大孩子。
妮诺望着这群手足无措的人,沉默片刻。他们没有欢呼雀跃,没有高声感恩,只是用木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神望着她,望着她身后那些虽满身疲惫、却依旧持戈肃立的士兵,那是绝境中对生的渴望。
“想留下的,便留下。”妮诺终是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黑风堡,还有周边清理干净的几个据点,需要人手清理修缮,留下管饱,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愿意出力做事的,等局势彻底稳定,自有安排。”
没有虚无缥缈的富贵许诺,没有绘声绘色的未来蓝图,只有最朴实的生存保障,可这于失去一切的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压抑许久的松气声,男人们局促地搓着双手,女人们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孩子们则怯生生地从大人身后探出头,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自此,这座曾被血腥与暴戾笼罩的黑风堡,终于有了一丝生机。士兵们指挥着、帮扶着留下的平民,清理各处的废墟与血迹,修补破损的窝棚和围墙,将匪徒仓库里清点出的完好被褥、衣物逐一分发下去,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煮上混着豆类与肉干的浓汤,袅袅炊烟缓缓升起,烟火气终于艰难地在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上,重新扎了根。
营地边缘,靠近那面刚修补好的木围墙下,凯靠着一个砍伐后残留的粗大树墩坐在地上,小心翼翼解开腹部的绷带。妮诺的圣级治愈术早已让伤口收口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疤痕,偶尔动作幅度大些,还会传来隐隐的痛感,却已无性命之忧。他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手里攥着一块沾水的粗布,仔细擦拭着身上干涸的血污与尘土,动作间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生怕牵扯到伤口。
特里斯坦坐在他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后背和手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还有些不便。他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下仔细打磨着腰间的短剑刃口,动作缓慢而专注,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三天前那惨烈的楼道混战中回过神。当时扑上去为凯挡刀,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如今回想起来,后背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不是伤口的疼,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致后怕。
“喂,诗人。”凯擦完胸口,将粗布狠狠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溅起朵朵水花,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他灰色的眸子瞥向特里斯坦,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发什么呆?难不成是吓破胆了?”
特里斯坦手猛地一抖,磨刀石差点划破指尖,他连忙稳住力道,抬头狠狠瞪了凯一眼,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嘴硬道:“你才吓破胆!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话音顿了顿,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当时那把刀劈过来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凯嗤笑一声,拿起身旁的水囊猛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间,酒水顺着嘴角滑落几滴。他抹了把嘴,目光落在特里斯坦手臂厚实的绷带上,戏谑的神色褪去几分,语气依旧粗鲁,却带着难得的认真:“怕死是常事,战场上不怕死的,大多都成了死人。”他顿了顿,瓮声瓮气补充道,“不过,谢了。你那一下,够蠢,但也够意思。”
特里斯坦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继续一下下打磨着短剑,闷声道:“你不也被捅了一刀,扯平了。”过了几秒,他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小声补充,“而且,是妮诺大人救了我们。”
提及妮诺,凯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望向主堡的方向,那里是他们临时的指挥所。他咂了咂嘴,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形容,沉吟半晌终究放弃,只是挠了挠头上刺猬般的短发,语气满是感慨:“大人她,强得离谱。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力气大,打架够狠,在这峡谷里也算一号人物,现在看来,简直屁都不是。”
“那是魔术的力量,还有她那双眼睛。”特里斯坦停下磨刀的动作,也转头望向主堡,眼底满是敬畏与残留的后怕,“我听队里的老兵说,那或许是传说中的魔眼,是极其罕见,也极其可怕的能力。”
“管它什么眼,能杀敌,能救命,就是好东西。”凯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粗布,擦拭着自己那把砍出不少缺口、却被他打理得锃亮的大剑,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特里斯坦,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不过诗人,你说大人把那么多钱分给平民,还让他们住在这里,到底图啥?那些女人和孩子,既不能上战场打仗,干力气活也不行,费兰之前就说过,这些人说不定会是累赘。”
特里斯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剑刃,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我不知道大人心里怎么想,但我知道,若是把他们赶走,他们无家可归,最终只会饿死冻死,这和那些匪徒当初劫掠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那些孩子麻木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堵,又道,“我们杀了匪徒,占了这片地方,总不能让这里一直是个冷冰冰的匪窝,总得有人让这里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凯皱着眉头琢磨了半晌,似乎觉得特里斯坦的话有几分道理,又觉得收留这么多人太过麻烦,最终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大人肯定有她的打算,我们跟着听命令就行。就是这鬼地方,又偏又破,真不知道要待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吧。”特里斯坦轻声说道,语气里却满是不确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连日征战的疲惫、身上未愈的伤痛、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并肩作战后悄然滋生的羁绊,在初秋微凉的山风里慢慢散开,伴着远处隐约的人声,静谧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