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和团队准备集体辞职时，内心的那种屈辱与不甘。
他想起了陆远深夜提着泡面来到实验室，听他们吐槽，听他们抱怨，最后拍着胸脯说要给他们一个世界第一的科研环境时的样子。
他想起了在省委常委会上，陆远为了这个项目，舌战群儒，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官僚体系的悲壮。
政府，或者说，陆远，已经为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他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拿到了批文，拿到了印章，甚至不惜与整个舆论为敌。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们可以继续选择沉默，选择躲在象牙塔里，清高地抱怨世人皆醉我独醒。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科学岛”这个唯一的希望，被口水淹没，胎死腹中。再然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的某个人，会再次为了几百万的经费，去陪某个不懂科研的领导，喝到胃出血。
或者，他们可以站出去。
哪怕面对的是一场注定被围攻的战争。
哪怕要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方式，去打一场最艰难的仗。
“老师……”一个女研究员看着李默，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吗？”
李默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他每一个学生、每一个战友的脸。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犹豫，但也看到了那一丝丝不甘与渴望。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写满了公式的白板。
“几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在戈壁滩上，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为我们这个国家，算出了自己的原子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那时候，有人理解他们吗？没有。外面的人，只知道国家很穷，人民吃不饱饭。他们不知道，那一声巨响，为我们换来了什么。”
李默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白板上的一个分子式。
“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他们一样。我们手里的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原子弹’。它不能吃，不能穿，但它能决定，十年、二十年后，我们的孩子，是挺直腰杆做人，还是跪着去求别人施舍一点剩下的技术。”
他转回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
“他们不理解，没关系。”
“我们，去告诉他们。”
他看向王明海，一字一句地说道：“王部长，请你回复陆书记。”
“我们去。”
“一个不落，全都去。”
……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办公室里。
一个金发男人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他面前的屏幕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星海科学岛”的负面新闻。
“干得漂亮，”他对视频会议里的下属说，“中国的舆论场，就像一个火药桶，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火柴。陆远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科学岛’项目，也死定了。”
“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准备下一轮的合同了。这一次，把价格再压低百分之二十。我相信，李默教授和他的团队，很快就会明白，除了我们‘诺亚方舟’，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船，可以载得动他们的梦想了。”
男人挂断电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惬意地靠在真皮座椅上。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知道的是，在中国星海市，一场风暴，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然酝酿。
晚上七点五十分。
星海市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巨大的倒计时牌，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着。
在线观看人数的数字，像疯了一样向上翻滚：五百万、一千万、三千万……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形成了一片白色的瀑布，几乎看不清屏幕。
“骗子终于要出来了吗？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洗！”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坐等大型翻车现场！”
“听说今天没有主持人，这是准备让科学家自己来骗吗？哈哈哈！”
演播厅里，灯光亮如白昼。
李默教授带着他的十几位核心团队成员，安静地坐在台上。他们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实验室白大褂。
他们看起来，与这个华丽的舞台，格格不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躲闪的。
“十、九、八……”
导演在台下做着倒计时的手势。
“三、二、一！”
直播开始。
所有的聚光灯，瞬间打在了坐在最中间的李默教授身上。
他面前，没有任何讲稿。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亮起，镜头缓缓推近，对准了他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干净的脸。
他看着镜头，就像看着镜头后面，那亿万双或好奇、或质疑、或嘲讽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