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很冷,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解剖前,冷静地观察着手术台上那具布满了病灶的肌体。这群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也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悲。
笑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在钱卫国的摆手示意下,渐渐平息下来。但他脸上那股浓浓的讥诮之意,却丝毫未减。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仿佛刚才的失态与他无关。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将杯子放下,抬起眼皮,看向陆远。
“陆省长,”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语调被他刻意拉得很长,显得阴阳怪气,“您这个想法,真是……真是高屋建瓴,石破天惊啊。”
他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那讥讽的意味便再也藏不住了。
“不过呢,我这个财政厅长,是管钱袋子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柴米油盐,格局没您那么大。我就想问一个最俗气的问题。”
钱卫国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修这么一部电梯,钱,从哪儿来?”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看到所有人都向他投来心领神会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刚才心算了下,在那种地质条件下,修一部八百米高的观光电梯,勘探、设计、设备、施工、后期维护……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三五个亿,恐怕连个响都听不见吧?”
“三五个亿!”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用这两个字砸人,“陆省长,您知道我们宁川一个贫困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吗?也就这个数!您这大笔一挥,一个村子,就要花掉我们一个县的财政收入!”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摊开手,用一种夸张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陆远。
“陆省长,您当咱们省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话,像一个完美的捧哏,瞬间又引爆了新一轮的笑声。这一次,笑声里少了些许的放肆,多了几分附和的意味。
所有人都看着陆远,等着看他怎么下这个台。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不仅没烧起来,反而把自己烧成了一个笑话。
面对这满屋的嘲讽和刁难,陆远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幕布前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钱卫国,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印着女孩照片的材料,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双麻木的眼睛。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厅长算得很准。”陆远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初步估算,确实需要几个亿。”
他承认了。
钱卫国嘴角的讥笑更深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我看你还怎么往下说”的架势。
“这笔钱,对于我们宁川省的财政来说,的确是一笔巨大的负担。”陆远继续说,“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动用省财政的资金。”
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动用省财政?那钱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钱卫国也眯起了眼睛,他倒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陆远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钱卫国的脸上。
“钱厅长,你刚才问我,钱是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回答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有时候,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