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省委小会议室。
李浩站在走廊尽头，手心里的汗把一份刚打印的会议议程都浸得有些发潮。他望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感觉那门后不是会议室，而是一个斗兽场。
昨晚的风暴，他亲身经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至今还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可今天，整个省政府大院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祥和。
一路上，所有遇见陆远的干部，无论级别高低，都主动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热络而真诚的笑容，一口一个“陆省长，辛苦了”，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比横眉冷对更让人心头发毛。
李浩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远。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沉静而内敛。他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对每一个问候都点头回应，看不出半点即将踏入战场的紧张。
八点五十五分，陆远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嗡——
原本还有些许交谈声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财政厅长钱卫国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他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的热情程度，足以融化西伯利亚的冻土。
“陆省长，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甚至亲自上前，殷勤地帮陆远拉开了主位旁边的椅子。这待遇，让后面进来的几位副厅长都看傻了眼。
这还是昨天那个在会上公然嘲讽，把“得不偿失”挂在嘴边的钱厅长吗？
“钱厅长太客气了。”陆远微笑着点头，没有坐那个明显是为他准备的、仅次于省长马东强的位置，而是自然地走到了会议桌的另一侧，拣了个相对靠后的位置坐下。
这个举动，让钱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马东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同志们，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吧。”
马东强环视全场，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而深邃的笑容。
“今天这个会，是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关于我们宁川省西海固地区‘麻子沟’的‘天路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远，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对后辈的欣赏和肯定。
“首先，我要代表省委、省政府，对陆远同志提出表扬！陆远同志深入基层，心系百姓，面对困难不等不靠，主动作为，为我们解决悬疑村问题，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同志学习！”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钱卫国拍得尤其卖力，手掌都拍红了，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表情。
李浩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到这光怪陆离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反胃。这帮人变脸的速度，比川剧的绝活还快。
马东强抬手压了压，掌声渐息。
“网络上的情况，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全国人民的热情，让我们感动，也让我们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这说明，为人民服务，我们做得还远远不够。”
他先是做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批评，姿态放得极低。
“所以，经过省委常委会的连夜研究，我们一致决定：对于‘天路计划’，省里要给予百分之百的支持！开通绿色通道，特事特办！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务必要把这件好事办好，实事办实，不辜负全国人民的期盼！”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陆远坐在那里，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欠身，向马东强，向所有与会者，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冰雪般的澄澈。
“S+级剧本《捧杀下的钢丝舞者》正式开演。”
“第一幕：鲜花与陷阱。”
“主要演员已就位：”
“马东强，扮演角色：“开明的大家长”。”
“钱卫国，扮演角色：“热心的老大哥”。”
“你，陆远，当前扮演角色：“感激涕零的后辈”。”
“温馨提示：所有递过来的鲜花，都可能绑着一颗手雷。”
“好一出大戏。”陆远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马东强看着陆远，笑容愈发和蔼：“陆远同志，你是‘天路计划’的发起人，也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所以，省委决定，成立‘天路计划项目指挥部’，由你，担任总指挥，全权负责项目的一切事宜。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坚决支持！”
“陆省长年轻有为，有魄力，这个总指挥，非他莫属！”
话音落下，满座附和，无一反对。
陆远站起身，面向众人，微微鞠了一躬。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融合了年轻干部的激动、被委以重任的惶恐，以及一丝临危受命的坚定。
“感谢马省长，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说实话，我心里很忐忑。”陆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真的因为激动和压力而致，“这个担子太重了，我怕自己年轻，经验不足，辜负了省委的重托，辜负了全国人民的期盼。”
他先将姿态放到了最低。
马东强含笑看着他，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陆远话锋一转，腰杆挺直了几分，“既然组织把任务交给了我，我就只有一往无前。我在这里向各位领导立下军令状，‘天路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番表态，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钱卫国带头鼓起了掌：“好！有担当！陆省长，我们都相信你！”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
陆远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瞬间从一个“被动接受者”切换到了“主动指挥者”的角色。
“马省长，各位领导，既然我现在是总指挥，那我就斗胆，提几个不情之请。丑话说在前面，为了项目，我接下来可能要得罪不少人，还请大家多担待。”
他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为了公事，不讲私情”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