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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办公室。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马东强拿着电话,脸上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阴沉。
电话那头,是钱卫国近乎咆哮的声音。“省长!您听说了吗?那个陆远,他……他简直是个疯子!他要把山给挖空!还说什么‘地心栈道’!这不是胡闹吗?他把我们宁川当成什么了?他的游乐场吗?”
钱卫国刚刚从刘副厅长那里听完了汇报,气得差点把办公室的紫砂壶给砸了。他感觉自己精心设计的一系列组合拳,全都打在了空气里。对方非但毫发无伤,还借着他的力,跳得更高,舞得更欢了。
“我听说了。”马东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我们……”
“卫国,”马东强打断了他,“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阻止他吗?”
钱卫国愣住了。是啊,怎么阻止?省委的专题会刚开完,红头文件还没凉透。他马东强亲自拍板,要“百分之百支持”,要“特事特办”。现在自己跳出来反对?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更何况,陆远那个“天才”的构想,已经通过指挥部里那些人的嘴,传遍了整个省政府大院。现在,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个金点子,谁要是反对,谁就是思想僵化,谁就是见不得宁川好。陆远已经站在了道德和民意的双重制高点上,坚不可摧。
“可是……可是就这么看着他搞?”钱卫国不甘心。
“看着?”马东强冷笑一声,“谁说我们只是看着?”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他低估了陆远。他原以为,陆远只是一头有几分蛮力的猛虎。他设下“捧杀”的陷阱,是想把这头猛虎变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宠物,任他观赏,直到它失去野性。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陆远不是虎。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不,他是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巨龙。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不仅掀了桌子,还用掀翻的桌子,给自己重新搭了一个更华丽的舞台。
捧杀?对他这种人来说,聚光灯越亮,他只会越兴奋。
马东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宁川地图上,最终定格在西海固那片崎岖的土地。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游戏,必须升级了。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京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威严的声音。
“东强啊,什么事?”
“老领导,”马东强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谦卑,“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宁川,来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将陆远来到宁川后所做的一切,特别是今天会议上的惊天构想,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有点意思。”那个声音评价道,“绕开体制,撬动舆论,借力打力,还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这小家伙,野心不小,手腕也够硬。他背后,查过吗?”
“查了,履历很干净,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只是……”马东强犹豫了一下,“他跟星海的周海涛,还有怀若集团的苏怀若,走得很近。”
“哦?”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周海涛……苏怀若……这就有意思了。”
又是一阵沉默。马东强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老领导,正在脑海里,构建着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
“东强啊,”许久,老领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说,这么好一个项目,这么大一块蛋糕,光让他陆远一个人忙活,是不是太辛苦了?”
马东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老领导的意思。
“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这么大的项目,牵扯到方方面面,资金、技术、运营,哪一样都不能出岔子。他一个年轻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免有疏漏。我们,是不是也该找些‘专业’的人,去帮帮他,替他分担分担?”
“专业的人?”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如,京城的那几家央企工程局,他们在大型山地项目上的经验,可比星海那个什么路桥集团,要丰富得多吧?再比如,资金方面,光靠社会募捐和那个女娃娃的贷款,怎么够?国家开发银行的专项扶贫基金,是不是也该‘关心’一下?”
马东强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冷了下去。狠。太狠了。这已经不是捧杀了。这是要把整个“天路计划”,从陆远的手里,活生生地摘走!陆远不是要舞台吗?好,我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陆远不是要资源吗?好,我给你国家级的资源。我用阳谋对阳谋,用大势压大势。我把央企、国开行这些庞然大物都引进来。到时候,这个项目,到底谁说了算?你陆远一个地方的副省长,指挥得动谁?你辛辛苦苦搭好了戏台,唱响了开场。对不起,现在,主角该换人了。
“我明白了,老领导。”马东强压抑住心头的震动,沉声应道。
“去办吧。”电话挂断了。
马东强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看着窗外,天空中,一只苍鹰正在盘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宁川这片土地上的游戏规则,彻底变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随时都可能互换。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给了秘书。“通知钱卫国,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顺便,把省里和几家央企有合作的重点项目清单,也给我拿过来。”
此刻,陆远坐在指挥部办公室里,看着王琳和她的团队在电脑上忙碌。他知道,马东强不会善罢甘休。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养鸡场”足够大,大到没有人能轻易夺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怀若的电话。
“苏女士,关于那笔无息贷款和商业运营,我有一些更详细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面谈一次。”陆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