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临时拉起的幕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整个山谷,死一般地安静。
陆远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喧哗,却荡开了一圈圈无形的、直抵人心的涟漪。
黄河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能说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记者们面面相觑,手中的相机都忘了按下快门。
省里来的官员们,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个文化题,更是一个政治题,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马东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警惕。他原以为陆远会直接开始汇报他那个异想天开的方案,没想到,他却用这样一个宏大的问题,作为开场。
他想干什么?
苏怀若抱起了手臂,墨镜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黄河,是母亲河嘛!”人群里,一个年轻记者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这个标准答案,打破了沉默,也引来了一片善意的低笑。
陆远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转向了水利厅的郑厅长。
郑厅长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干裂的土地。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忘了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郑老,”陆远的声音很轻,“您是老西海固了,您觉得,黄河是什么?”
郑厅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那道悬崖的影子。他没有看陆-远,也没有看马省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人,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黄河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对我们这些生在西海固、长在西海固的人来说,黄河,就是个念想。”
“是个又爱又恨的念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指着脚下的土地。
“你们看这地,旱!一年到头,下不了几滴金贵的雨。老百姓种点麦子,种点洋芋,就跟在石头缝里抠食儿一样。可黄河呢,离咱们这儿,直线距离,也就几十里地。”
“几十里啊!”他加重了语气,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我们站在这山梁上,就能听见黄河奔腾的声儿。可那水,就是流不到咱们的地里来。你说,这是不是恨?”
“可你又不能不爱它。”郑厅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悲怆,“没水吃的时候,赶着毛驴去黄河边上驮水,来回就是一天。那水浑得跟泥汤一样,得沉半天才能喝。可就是那口泥汤,救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命。”
“所以啊,黄-河是什么?对我们来说,它就是挂在天边的一碗水。看得见,摸不着。它养活了咱们的祖宗,却也熬干了咱们的骨血。它是一条根,也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真情。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许多年轻的干部和记者,眼圈都红了。
马东强的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动容。他带头鼓起了掌。
“郑老同志说得好啊!说得深刻!”他站起身,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黄河,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它承载着中华民族五千年的历史,也孕育了我们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我们今天在这里,就是要解决郑老同志说的这个问题,就是要让黄河水,真正地流进西海固百姓的心里,就是要让黄河精神,在新时代,绽放出新的光芒!”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滴水不漏,瞬间就把郑厅长个人化的情感,拔高到了国家民族的高度,重新将话语权的主导,牢牢抓回了自己手里。
钱卫国和刘副厅长等人,立刻用力地鼓起掌来。
“省长说得太好了!”
“高屋建瓴!这才是大格局!”
马东强满意地笑了笑,他看向陆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
小子,我把调子定得这么高,看你接下来怎么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远身上。
陆远没有看马东强,他转向了另一边的苏怀若。
“苏总,您是走遍了世界的人。在您看来,黄河又是什么?”
苏怀若没想到陆远会把问题抛给自己。她摘下墨镜,那双美丽的凤眼里,闪动着睿智的光。
“我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政治家。”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我看来,黄河,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时间之河。它冲刷出了地理,也塑造了历史。无数的王朝兴衰,英雄更迭,都像这条河里的泥沙,被裹挟着,奔涌向前,最终沉淀下来,变成了我们脚下的土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条河里的一滴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它的流向,并且,试着让自己的这滴水,在这条长河中,留下一点点,不一样的痕迹。”
这番话,充满了哲学思辨,格局之大,甚至超越了马东强的“民族精神论”,引来一片低声的赞叹。
马东强的笑容,淡了几分。
陆远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到幕布前,拿起麦克风,声音沉稳而有力。
“郑老说,黄河是念想,是根。马省长说,黄河是魂,是精神。苏总说,黄河是时间,是历史。”
“他们说的,都对。”
“但是今天,在这里,我想赋予黄-河一个全新的定义。”
他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那张原本是“大西海固山地旅游度假区”的PPT封面,瞬间切换。
一行崭新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巨大标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瞳孔里!
——《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宁川西海固段)核心示范区建设规划》
嗡!
马东强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钱卫国手里的保温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