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疗养院,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参天的古松,错落的亭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和泥土的清香。三三两两的老人,或在林间漫步,或在石桌边对弈,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淡然。
这里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权力的静。
陆远按照门卫的指引,找到了郑春秋住的那座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撑开的华盖。
树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老人,正背着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老人正是郑春秋。他比记忆中更苍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股子倔强又严厉的气场,一点没变。
陆远在院门口站定,喉咙有些发干。
“老师。”他轻声喊道。
郑春秋的身子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知道来啊。”
陆远走了进去,将手里提着的一盒茶叶,轻轻放在石桌旁。“路上堵车,来晚了。”
郑春秋这才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老物件。
“人模狗样。”他吐出四个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陪我下一盘。”
陆远依言坐下。
郑春秋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收拾棋盘,将黑白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那性子,在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他一边摆着棋子,一边冷不丁地问道。
“演。”陆远拿起一枚黑子,平静地回答。
郑春秋捡棋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
“演给谁看?”
“演给所有人看。演他们想看的角色。”陆远落下了第一子,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郑春秋没再说话,只是拿起一枚白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棋局,无声地开始了。
郑春秋的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攻击性,如同一位征伐沙场的老将,招招不离要害。
陆远则守得滴水不漏,他的棋路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布下一颗闲子,化解掉对方凌厉的攻势。
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棋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盘棋,下了快一个小时。
郑春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冲杀,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而对方的防线,却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大网,反过来将他的白子,困在了中央。
“你这棋,阴得很。”郑春秋放下一枚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跟您学的。”陆远笑了笑,“您教过我们,一个好的演员,要懂得藏。”
“我让你藏拙,没让你藏奸!”郑春秋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的火气,明显消了许多。他看着棋盘上自己那片岌岌可危的白棋,忽然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棋子扔回了棋盒。
“不下了,没意思。说吧,找那个姓钱的倔老头,到底什么事?”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自己面前的黑子,也一枚枚收回棋盒,然后才抬起头,郑重地说道:“老师,我想请他,帮西海固的几十万百姓,建一条通往未来的天路。”
他将“天路计划”的宏大构想,将那个融合了黄河、长征、长城三大元素的国家文化公园蓝图,用最简练、最清晰的语言,缓缓道来。
郑春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渐渐变得凝重,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放出了一丝光彩。
“你小子……”他看着陆远,半天,才说出三个字,“疯了吧?”
“不疯,活不了。”陆远说。
郑春秋沉默了。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金黄的银杏树,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但身形更魁梧一些的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手里没提鸟笼,而是拎着一个紫砂的茶壶。
老人一进院,目光就落在了石桌的残局上,他撇了撇嘴,看都没看陆远一眼,径直对郑春秋说:“老郑,不服气?要不要再来一盘?我让你三子!”
郑春秋眼皮一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悔棋的臭老头,来了。”
他转头看向陆远,下巴朝着来人一扬。
“喏,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