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博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那张薄薄的A4纸,此刻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陆远用刀刻上去的,带着锋利的、不容置疑的冰冷。他那颗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已磨出厚茧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张纸上那短短几行字,刺得鲜血淋漓。
“抄送马省长办公室。就说,怕他工作太忙,忘了自己还是我们领导小组的组长。”
这不是挑衅,这是宣战。
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当着整个宁川省权力核心的面,向省政府的二号人物,发出的公开宣战。而他张文博,就是那个被推到阵前,负责递交战书的使者。
会议室里,茶香依旧,却再也闻不到半分温润,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
王琳站在陆远身后,看着张文博那张由灰白转为酱紫的脸,她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徒劳地挣扎。她终于明白,陆远刚才那句“这个会,我们还是照开不误”,是什么意思。
马东强想让陆远的会开不成,让他成为一个笑话。
陆远就干脆把自己的会,变成一个“监督”马东强开会的会。
你不是要开常务会吗?好,我们等你。我们项目办全体成员,就在你楼上,泡好茶,等着你开完会,第一时间来向我们“汇报”会议精神,贯彻落实你这位“组长”的最新指示。
这其中的讽刺意味,浓烈到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在官场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陆……陆主任……”张文博的嘴唇哆嗦着,他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陆远,声音嘶哑,“这……这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马省长他……他会杀了我的……”
“张厅长,”陆远的声音依旧温和,他走上前,从张文博颤抖的手中,轻轻抽回那张会议通知函,仿佛那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您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从您决定接下‘省级重点实验室’这个项目开始,您就已经不是马省长的下属了。”
陆远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
“您是这个项目的‘主角’。明天,省政府常务会议,就是为您一个人搭建的舞台。而我,包括我们项目办,都只是您的配角,负责给您递道具,打追光。”
“您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马省长会怎么对您。而是您自己,想把这出戏,唱成一出悲剧,还是一出……名垂青史的正剧。”
他这番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张文博内心所有的恐惧与伪装,将他最核心的欲望——那个属于技术官僚的、对事业和名声的终极渴望,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张文博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会议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是啊。
他怕什么?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彻底得罪马东强,在科技厅厅长的位置上被边缘化,郁郁而终。
可如果……如果他赢了呢?
如果他真的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顶住了压力,将这个项目推到了周海涛书记的面前,并且获得了支持呢?
那他张文博,将不再是马省长羽翼下的一个棋子,而是宁川省科技界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那个“地质生命体超级实验室”,将成为他一生最大的功绩,是他刻在宁川历史上,谁也抹不掉的名字!
一边是可预见的沉寂,一边是充满风险的辉煌。
他那颗被官场规则束缚了太久的心,在这一刻,被陆远点燃的野心之火,烧得滚烫。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远没有再逼他。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对王琳点了点头:“王主任,我们走吧。不要打扰张厅长思考。”
说完,他便迈步向门口走去,没有丝毫的停留。
王琳深深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张文博,快步跟上了陆远。
直到两人走出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挣扎与煎熬,王琳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跟在陆远身后,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陆主任,”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您就这么肯定,他会按您说的做?”
“他会的。”陆远没有回头,声音在走廊里,带着一丝回响。
“因为我给他的那个剧本里,他是绝对的主角。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通往荣耀的剧本。”
王琳默然。
她抬头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年在商场上学到的所有权谋和手腕,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他操纵的,早已不是项目和资金,而是人性本身。
……
科技厅,厅长办公室。
张文博一个人,在巨大的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来回踱步。
地上的烟头,已经丢了七八个。
他时而拿起电话,想要拨给马东强的秘书,想要去解释,去忏悔。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时而又拿起那份蓝皮的《合作备忘录》,看着上面“填补国内空白”、“引领世界前沿”的字眼,眼神中的狂热,便会压倒一切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