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心中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表功,也没有诉苦,只是用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建设者的口吻回答道:“书记,我们不辛苦。一想到能为西海固几十万百姓,修建一条百年安全的‘天路’,我们浑身都是干劲。”
“钱学森钱老给我们出了个难题,要求我们必须看穿整座麻子沟。这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人民的生命财产负责。我们作为执行者,没有任何理由懈怠。”
他的回答,将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于“解决技术难题”和“对人民负责”这两个无可指摘的出发点上,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心无旁骛的建设者”。
周海涛眼中的笑意,深了半分。
“好一个‘没有任何理由懈怠’。”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还听说,你们今天早上,准备搞一个‘誓师大会’?还要请媒体来,搞全球直播?动静不小嘛。”
来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插要害。
肯定,是邀功冒进;否定,是欺上瞒下。
陆远身后的方平,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该如何回答这个来自权力之巅的、致命的诘问。
陆远却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坦荡。
“是的,书记。”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的躲闪。
“之所以这么做,有两个原因。”
“第一,陈靖研究员的团队和设备,是国之重器。我们宁川能请来,是我们的荣幸。为他们举办一个高规格的誓师大会,是表达我们对科学、对人才的最高敬意。我们就是要让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才看到,我们宁“川求贤若渴的诚意。”
“第二,”陆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执着与自信,“陈研究员的技术,太超前了,国内外都有质疑的声音。我们就是要通过直播,用事实说话,向全世界展示,我们中国的技术,我们宁川的决心,足以攻克任何世界级的工程难题!”
“这既是一场誓师大会,更是一场……技术自信的展示会!”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方平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远,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这个年轻人,竟然将一场充满了政治算计的博弈,升华到了一场为国争光、为省扬名的阳谋!
周海涛静静地看着陆远,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欣赏与惊奇的复杂光芒。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决定。
他转头,对身旁的秘书长说道:“通知一下东强同志,今天上午的省政府常务会,议程暂时不变。”
方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会议的地点,改一改。”
周海涛的目光,再次回到陆远身上,那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既然有这么热闹的誓师大会,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去现场,给年轻人,站站台,鼓鼓劲嘛。”
他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走吧,陆远同志,带我们去看看,你们宁川的‘速度’和‘自信’。”
……
十五楼,省长办公室。
马东强刚刚换好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
他脸上挂着运筹帷幄的微笑。昨夜的失利,已经被他转化为更强大的动力。钱学森要来,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将项目的主导权,彻底从陆远手中夺过来。
八点半的常务会,将是他马东强,力挽狂澜,彰显省长权威与担当的个人秀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方平甚至都忘了敲门,一脸煞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
“省长!不……不好了!”
“周……周书记他……他去西郊了!”
马东强打领带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席秘书,那张威严的脸上,笑容一点点地凝固。
“你说什么?”
“周书记……他坐着陆远的车,去……去参加那个什么……誓师大会了!”
“咔嚓。”
马东强手中的领带,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扯断。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将万丈金光洒满整座城市。可他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