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坐在周海涛的身侧,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小陆啊,”周海涛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个邻家长辈在闲聊,“你不是宁川本地人吧?”
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却像一把无形的探针,刺向陆远。
陆远转过头,迎上周海涛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的目光,恭敬地回答:“报告书记,我的老家在江南。不过,我母亲的祖籍,就在西海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感慨。
“所以,能有机会为西海固的百姓修一条百年‘天路’,对我来说,也像是修一条……回家的路。”
周海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回答太漂亮了。既点明了自己与项目的渊源,又将个人情感,升华到了为民服务的格局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邀功,却处处都透着担当。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掀翻棋盘的胆魄,更有在棋盘上滴水不漏腾挪的智慧。
周海涛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荒凉的工业园区。
八点整。
车队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当那十几位养尊处优的厅局级大员,从纤尘不染的轿车里走下来,踏上那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面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在了原地。
没有红毯,没有彩旗,没有欢迎的人群。
只有一个巨大而破败的旧仓库,和仓库前,一片空旷的水泥地。
水泥地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台子。而台子的背景,不是常见的红色喷绘布,而是一块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大合金板!
合金板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天路计划’前期关键技术攻关誓师大会”。
这场景,原始、粗粝,却又充满了后工业时代的强大力量感,像一记重拳,狠狠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视觉神经。
一群穿着白色科研服的年轻人,正围着几台造型奇特的设备忙碌着,他们神情专注,对这支庞大的官僚队伍,竟是熟视无睹。几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一个挂着“赛博纪元”胸牌的直播团队,正紧张地调试着镜头。
这哪里像是一个政府项目的启动仪式,这分明就是一个高科技产品的全球发布会现场!
周海涛走下车,看着眼前这充满冲击力的一幕,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亮起了浓厚的兴趣。
“好!好一个誓师大会!”他忍不住赞叹道,“我们搞建设,就是要有点这种敢为人先的朝气和锐气!”
就在这时,车队的最后方,马东强的座驾,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马东强走了下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领导的微笑,仿佛他才是这场盛会的主人。
他无视了站在一旁的陆远,径直快步走向周海涛,热情地伸出手。
“书记,您来了!为了一个技术论证会,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是我这个组长的工作没做到位啊!”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他试图用“技术论证会”这个词,来消解“誓师大会”的政治意义,同时用“组长”的身份,来重新宣示自己的主导权,将周海涛的到来,归结于自己“工作没到位”。
这是顶级政治家的话术,于无声处,化解攻势,重夺先机。
周围的官员们,无不暗自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就在马东强的手即将握住周海涛的手时,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身影,忽然从设备堆里冲了出来。
是陈靖。
他完全无视了现场这诡异的政治气场,也无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像一头发疯的兔子,径直冲到了陆远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双眼放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陆主任!你可算来了!快!快来看!我把‘盘古’的初级诊断界面接出来了!效果……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刹那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科学怪人,吸引了过去。
马东强那只热情伸出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他试图重夺主导权的努力,在陈靖那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科研热情面前,被击得粉碎。
阳光下,这位省长的脸,笑容凝固,神情,精彩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