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从车上快步走下,她神色焦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穿过人群,来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主任!马省长的秘书,拒收我们的报告!”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片刚刚被点燃的,混杂着震撼、后怕与狂热的空气里。
周海涛那句“谁还敢跟我谈预算!谁还敢跟我讲流程!”的雷霆之怒,言犹在耳,余音甚至还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而王琳带来的这个消息,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精准地、狠狠地,抽在了这股怒火之上。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极热,跌入了极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陆远手中的那块三防平板上,猛地转向了王琳,又从王琳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上,转向了她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最后,这几十道目光,像几十把淬了毒的利刃,齐刷刷地,钉在了马东强的首席秘书,方平的身上。
方平站在马东强身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和脚下那片水泥地一样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炭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拒收的。
就在二十分钟前,王琳按照陆远的指示,将这份报告送到了十五楼。当时的他,满心都是省长即将大获全胜的笃定,对于这份来自“手下败将”的报告,他连看都懒得看,便以“不合规,议程已定,省长没时间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为由,轻蔑地打了回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仅仅二十分钟,天,就变了。
马东强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那刚刚才重新戴好的、名为“从容”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二道,也是更致命的裂痕。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方平,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秘书,此刻的表情一定比死人还难看。
他没有下令拒收。
但方平的行为,就是他的行为。
在周海涛刚刚用雷霆之威,为“天路计划”扫清一切障碍的时刻,他的人,却用“拒收报告”这种方式,公然唱起了反调。
这不是愚蠢,这是自杀!
交通厅厅长那本就惨白的脸,此刻已经毫无血色。他看着马东强,又看了看方平,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紧跟马省长的脚步,是何等危险的举动。
科技厅厅长张文博,则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他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此刻又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痛打落水狗”的冲动所取代。
而陆远,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他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去看方平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从王琳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周海涛,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困惑与歉意的表情,仿佛一个努力想把事情办好,却在中途遇到了无法理解的障碍的年轻干部。
“周书记,马省长,”他先是恭敬地称呼了两位领导,确保没有任何失礼之处,“这是我们项目办,联合科技厅,为了响应您‘特事特办’的指示精神,连夜准备的一份汇报材料。”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考虑到‘地质生命体实验室’项目启动资金需求紧急,为了不耽误省政府常务会的宝贵时间,我们和科技厅的同志商量,由他们先行启动‘科技成果转化引导基金’的内部流程,以‘委托执行’的方式,将五千万启动资金预付给我们项目办,确保陈靖研究员的团队能够第一时间开展工作。”
“这份报告,就是关于这笔资金的提请审议与追认说明。我们想着,提前准备好,等常务会讨论到这个问题时,能为您和各位领导提供一个决策参考,节省大家的时间。”
陆远说完,微微躬身,将那份报告,双手递向周海涛。
“只是刚才,王琳同志将报告送去给方平秘书长时,方秘书长可能觉得这份材料准备得还不够完善,所以退了回来。是我们工作做得还不够细致,请领导批评。”
一番话,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
他将这次疯狂的、近乎于“先斩后奏”的资金运作,轻描淡写地描述成了一次为了“节省领导时间”而做的“提前准备”。
他没有指责方平,反而用一句“可能觉得材料不够完善”,主动为对方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听起来无比“合理”的台阶。
然而,正是这句看似体谅的“解释”,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方平,乃至他背后的马东强,彻底推上了绝路。
——不够完善?
在周书记已经定调“谁敢谈流程”的背景下,你一个秘书,竟然还有闲心去挑剔一份为了“加速项目”的报告“不够完善”?
这已经不是官僚主义,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对抗!
周海涛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射线,从陆远手中的报告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脸色灰败的方平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蕴含的威压,却让方平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拿来我看看。”周海涛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陆远将报告递了过去。
周海涛接过,目光落在了那被陆远用笔重重圈出的标题上。
《关于提请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并追认“省级重点实验室项目五千万预付启动资金”的紧急报告》。
审议,并追认。
周海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他当然看得懂这两个词背后的分量。这意味着,陆远和张文博,在昨夜,就已经完成了这笔资金的所有内部流程。他们递上来的,不是一份申请,而是一个既成事实。
好一个陆远!
好一个张文博!
周海涛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扫过站在一旁,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的张文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然后,他的目光,如同一柄重锤,最终,狠狠地砸在了马东强的身上。
“东强同志,”他晃了晃手中的报告,语气平淡,“你这位秘书长,很为你着想啊。”
马东强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知道,这是周海涛给他的最后机会。是弃车保帅,还是……同归于尽。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平!谁给你的胆子!”
方平浑身一颤,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他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揽下所有罪责。
然而,周海涛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周海涛的语气,带着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失望,“这不是一个秘书的胆子问题,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他将那份报告,直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财政厅厅长。
“老钱,你看看。”
财政厅长战战兢兢地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标题,手就抖得像筛糠。
“周书记……这……这……”
“这什么这!”周海涛的声音陡然提高,“科技厅的同志,为了支持项目,敢于担当,先行垫付!财政厅,难道连追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有!有!我们有!”财政厅长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道,“我马上就办!今天下班前,保证这笔账,认了!钱,一分不少地划过去!”
“好!”周海涛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扫过在场的所有厅局长。
“我再说一遍!‘天路计划’,是百年大计,是民生工程!谁,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拖延、阻碍这个项目,谁就是宁川的罪人!我周海涛第一个不答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如土的马东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冰冷。
“东强同志,我看,‘天路计划’领导小组的工作,千头万绪,你作为省长,日常工作已经很繁忙了,就不要再为这些具体事务分心了。”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由我亲自来抓。陆远同志,直接对我负责。”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宁川省的官场,变天了。
马东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一动不动。他耳边嗡嗡作响,周海涛后面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清了。他只看到,在灿烂的朝阳下,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居高临下的炫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而这平静,才是对他这个宦海老手,最大的蔑视。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决中,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但他也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这时,周海涛的秘书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周海涛闻言,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转头看向陆远,问道:“陆远同志,我听说,钱学森钱老,今晚就要到银州?”
周海涛转头看向陆远,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带着几分了然,又藏着几分更深的探究。
“陆远同志,我听说,钱学森钱老,今晚就要到银州?”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瞬间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权力剧变的工地上,激起了新一轮无声的炸裂。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是周海涛对马东强的一次公开“剥夺”;那么这个问题,就是他对陆远的一次,猝不及防的“拷问”。
钱学森要来,是谁请的?
是你陆远,绕过了省政府,甚至绕过了省委,直接通了天?
这个问题,是省委书记递过来的一把双刃剑。答得好,是锦上添花;答得不好,刚刚才建立起的所有信任,都会在瞬间崩塌。一个功高盖主、喜欢越级汇报的形象,比一个能力平庸的干部,更让上位者忌惮。
马东强那如同石化般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微微动了一下。他那双黯淡到极点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怨毒的火苗。
他死死地盯着陆远,像一个溺水者,在等待着对手犯下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等着陆远邀功,等着他将这份天大的功劳揽入怀中,等着他暴露出那年轻野心家必然会有的,急不可耐的嘴脸。只要他这么做了,周海涛心中就一定会埋下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