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那句冰冷如铁的警告,如同最后一片落下的雪花,压在了这间仓库里紧绷如弓弦的空气上。他话音里的寒意,尚未在两人交错的肩头散尽,陆远却已经转过身,走向了那块即将承载整个国家目光的,巨大的主控屏幕。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那句足以动摇任何人心神的诘问,不过是擦身而过时,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他用一个平静而决然的背影,无声地回应了张承业的试探——深渊也好,功勋也罢,这扇门,我今天,推定了。
张承业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陆远的背影,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上,肌肉微微绷紧。他从政数十年,见过的天才、狂人、野心家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像陆远这般,将如此恐怖的野心,包裹在如此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的年轻人。
他看不透。
而看不透,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直播倒计时,十秒!”
林薇清脆而略带紧张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在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九!
八!
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靖和他团队的工程师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指悬停在各自的键盘上方,像一群即将奔赴最终战场的士兵。刘主任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死死地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与那倒计时的节拍,重重地合在了一起。
钱学森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映照出了星辰大海。
三!
二!
一!
巨大的主控屏幕上,那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归于零。
下一秒,世界被点亮。
屏幕上,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充满了磅礴气势的片头。镜头从宇宙深处拉近,掠过蔚蓝色的地球,穿透云层,最终聚焦于华夏西部那片广袤的,苍黄的土地。雄浑的交响乐,如同山川的呼吸,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里,是华夏,宁川。”
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是陆远亲自录制的旁白。
“一片承载了千年文明,也背负了千年干渴的土地。”
画面切换,一张张黑白的历史照片闪过,那是宁川百姓在龟裂的土地上祈雨的场景,是孩子们用浑浊的泥水解渴的眼神。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就抓住了全球亿万观众的心。
“今天,我们不谈论奇迹,我们只想用一种新的方法,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
旁白声落,画面定格。
陆远的身影,出现在了直播镜头前。
他站在那片由上百台服务器组成的钢铁丛林中央,身穿一套简洁的深色便装,没有领带,没有多余的装饰。他整个人干净、清爽,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有一种与身后那庞大的工业背景融为一体的,沉稳的力量感。
他没有看任何提词器,只是用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眼睛,注视着镜头,仿佛在与屏幕前的每一个人,进行着平等的,一对一的交流。
“各位观众,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陆远,华夏‘天路计划’项目办公室的负责人。”
他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遍了全球。
在英国GBC的新闻直播间里,那位日裔评论员石原彻,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关于“华夏式浮夸工程”的腹稿,在看到陆远那张平静的脸,听到他那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开场白时,微微一愣。
在美国《奇点周刊》的编辑部,那位着名的华夏技术怀疑论者大卫·芬奇,皱起了眉头。他预想中的,那种充满了民族主义煽动性的开场,并没有出现。这个年轻人,冷静得不像话。
而在宁川的仓库现场,张承业和他身后的“国家观察团”成员们,更是神情各异。他们原以为,陆远会先声夺人,用华丽的辞藻来包装自己的项目,却没想到,他的开场,朴素到了极点,也真诚到了极点。
“我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正带着疑问,甚至是质疑,在看着我们。”陆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坦诚得让人无法生出恶感,“很多人会问,祁连瀚海,一片被三代地质学家宣判了‘死刑’的土地,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创造神话?”
他没有回避问题,反而主动将最尖锐的矛头,对准了自己。
“我的回答是,我们不相信神话,我们只相信科学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