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汁味、汗臭味,还有不知道是谁偷偷啃了一半藏在袖子里的烧饼味。
这里不像是个文雅的阅卷所,倒像是个刚打完一场恶仗的临时指挥部。
李云龙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着面前那张铺着锦缎的案几,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头泡的是浓得发苦的粗茶。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李云龙猛地灌了一大口茶,烫得龇牙咧嘴,随即“呸”的一声,将几片茶叶沫子吐在地上,“这哪是阅卷,这他娘的是在沙里淘金!别把金子当废铁给老子扔了!谁要是看走了眼,漏掉一个人才,老子赏他二十军棍!”
底下的官员们一个个吓得脖子一缩,手里的朱笔攥得死紧,生怕一个哆嗦画错了地方。
工部侍郎墨尘,此刻正趴在一堆卷子里,那模样就像是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他两眼通红,眼袋耷拉着,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陛下!陛下!您看这个!”
墨尘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也不管什么君臣礼仪了,捧着一份卷子踉踉跄跄地冲到李云龙面前。他的手抖得厉害,就像是那卷子重达千斤,或者是烫手得厉害。
“这……这人是个天才啊!绝对的、万中无一的天才!”
李云龙放下茶碗,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卷子,嘴里嘟囔着:“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要是没点真东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展开卷子一看,李云龙的眉头先是一皱。
这字写得,确实是有点惨不忍睹。跟那些馆阁体、台阁体的书法大家比起来,这字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鸭子在纸上踩出来的,歪歪扭扭,大大小小,有的地方墨团还晕开了,显得脏兮兮的。
若是放在往年的科举,这种卷子连考官的面都见不着,第一轮就会被糊名的书吏直接扔进废纸篓里当引火物。
但李云龙不是那帮腐儒。他带兵打仗多年,深知“好用”比“好看”强一万倍的道理。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第一题,关于神臂弩和火药配比的计算。这考生不仅算出了精准的落点,甚至还用一种李云龙从未见过的符号,列出了一套计算公式。
“有点意思。”李云龙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再往下看策论。
题目是关于海贸与国库增收的。
别的考生大多是在引经据典,说什么“不与民争利”,说什么“海路凶险,宜闭关锁国以安民心”,全是些听了让人想睡觉的屁话。
但这人的卷子上,只有干脆利落的几行大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纸面上:
“铜钱沉重,不便流通,宜铸银币以通商贸,废铜钱之繁琐,解百姓之重负。”
“造万料巨舰,组皇家水师,下南洋,过西洋。以瓷器、丝绸之利,换取海外香料、白银。”
“国库充盈,则军备可兴;军备兴,则外夷可平。”
李云龙看着看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那双牛眼里竟爆发出两团绿油油的光,像是饿狼看见了肥肉。
这哪里是什么策论?这分明就是一份完整的“日不落帝国”打造计划书啊!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抱着铜钱当宝贝,视商人为贱业的时代,竟然有人能提出“银本位”的雏形?竟然有人懂得“大航海”的掠夺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