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老水鬼了,在水上讨了大半辈子生活。
这味道,不对。
“传令下去。”
韩世忠把酒碗随手放在一边,站了起来,原本那股子兵痞的劲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收帆,降半帆。”
“把那些没固定的炮弹、火药桶,都给老子绑死了!谁要是让一颗炮弹滚出来炸了膛,老子把他扔海里喂鱼!”
“还有,告诉后面那些沙船,别他娘的跟那么紧,拉开距离!”
李宝愣了一下,“大帅,这是要变天?”
“变天?”
韩世忠冷笑了一声,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淤青色。
“这是老天爷看咱们去发财,眼红了,想收点买路钱。”
话音未落。
“轰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炸响了一道闷雷。
紧接着,那片淤青色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疯狂地晕染开来。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海面,眨眼间就昏暗了下来。
风,开始咆哮。
不再是抹布抽脸,而是变成了刀子刮骨。
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隆起了一道道水墙,足足有两层楼高,狠命地拍打着船帮。
“稳住!都他娘的稳住!”
甲板上的赌局早就散了,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士兵们,现在一个个脸色煞白,死死地抱着身边的固定物。
巨大的战舰在狂风巨浪中,开始剧烈地摇晃。
“吱嘎——吱嘎——”
船体的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大帅!浪太大了!沙船快顶不住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吼着,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韩世忠几步冲到船头,双手死死抓住栏杆,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剧烈晃动,但他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
他看到后方,几艘体型较小的沙船,在巨浪中像是一片枯叶,被抛上浪尖,又重重地砸进波谷。
有一艘船的桅杆,“咔嚓”一声断了,半截桅杆带着帆布砸在甲板上,隐约能看到有人被扫进了海里。
那是他的兵。
那是跟他去发财的兄弟。
“妈的!”
韩世忠爆了一句粗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被激怒的火焰。
这贼老天,诚心跟老子过不去是吧?
“大帅!要不……避一避?往回撤?”
李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都吓绿了。在陆地上他是好汉,在这发疯的大海面前,他也怂了。
“撤?”
韩世忠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李宝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鼻子几乎撞在一起。
“撤个屁!”
韩世忠的唾沫星子喷了李宝一脸,“咱们出来是为了吃肉的!这才哪儿到哪儿?这就被吓尿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韩世忠一把推开李宝,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那片翻滚的乌云和巨浪。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那张狰狞的脸。
此时的他,不再是南宋那个憋屈的名将,他是这片海上的疯子,是敢跟龙王爷抢食的恶鬼。
“传令全军!”
韩世忠的声音,竟然盖过了雷声。
“主舰打头!破浪!”
“告诉弟兄们,想吃肉,就得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谁要是敢后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
“左满舵!迎着浪头,给老子撞过去!!”
“轰——”
又一个巨浪袭来,定远号庞大的船头被高高抬起,几乎与海面成了四十五度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