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妇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及骰面,命柱当即被因果线死死钉穿。
天道铁律落下:贩满万两黄金,方得解脱。
黑沙岙连个铜板都稀罕,去哪里找万两黄金?
那日午后,王寡妇便发了疯。她翻出家里所有破铜烂铁挨家挨户去卖,自然无人理睬。
到了第三日,因果律开始反噬,天道规则强迫她必须促成交易。
她摸出豁口的菜刀,割下自己的长发在村头叫卖。头发换了两个地瓜,远远凑不够数。她便用生锈的老钳子,生生拔下自己嘴里所有完好的牙齿。
最后,她用挑鱼泡的铁钩,把自己的左眼球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捧在手心,逢人便问买不买。
没人敢买,规则便蛮横地扭曲了凡人的神智。
一个路过的货郎,竟真的鬼使神差掏出全身家当,买下了那颗眼球。
但这距离万两黄金,依旧如隔天堑。
半个月后,王寡妇在破屋里将自己大卸八块,如案板上的猪肉般挂在梁上。她早该死透了,但在因果债结清前,天道不许她咽气。那一屋子的碎骨烂肉,还在一张一合地报着价钱,直到发臭长蛆,声音才渐渐微弱。
陈根生拄着木棍站在窗外,听着那叫卖声,默默心底记下一笔。
再是村里的里正。
这老头子仗着有个在县衙做差役的侄子,成日里欺男霸女。
陈根生路过他门前,脚尖轻踢,骰子滚落。
代哭师朝上。
里正前一刻还在对个欠租的佃户拳打脚踢,后一瞬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丧。
凡俗丧葬,讲究披麻戴孝。里正徒手撕烂了身上的绸缎,裹在头脸之上。他不知为何要哭,但那股子丧考妣的剧痛,如附骨之疽般钻透了脑髓。
村里死条野狗,他去哭坟;
海里翻起几片臭鱼鳞,他去服丧。
黑沙岙的人越来越少。
第二件事同样没落下。
地上死人绝户,地下生机勃勃。
黑沙岙底下那座废弃了几十年的盐矿坑,成了陈根生重操旧业的绝佳温床。
没了万蛊玄匣,他便把这地脉掏空,饲养灵虫。
那四只螳螂怪物,在吞噬了黑沙岙百十口凡人以及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低阶散修后,体型已然膨胀如象。
一群扁颅蜂,则在矿坑顶端倒悬着筑起黑巢。
在这期间,思敏来看了他一次。
这把陈根生吓得不轻。
“师兄若是当真殒命,被仙人抹杀也不过是等闲之事,你可千万莫要来蹚这浑水。我如今挂念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了。你究竟是要作甚?”
李思敏本就是个明事理的,听罢并未多言,只上前轻轻抱了抱他,随即便转身离去。
陈根生望着空寂的来路,重重叹了口气,胸中似堵着一团棉絮般难受,只得踱步往村里头四处闲逛散心。
黑沙岙的黄土泛着一层厚厚的盐碱。
陈根生蹲在村头,手里把玩着众生骰。
旁边十来步远。
没了半边身子的王寡妇,还被一截麻绳挂在残破的窗框上。
肉早就生了蛆,只剩半片嘴唇的脸还在一张一合。
“两文钱……心肝便宜卖……”
再远点,村里的里正裹着几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麻布,正跪在一个粪坑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