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此番记忆缺失,并非多生蛊之故。”
“莫怪我直言,多生蛊的运转机理,如今我知晓的,怕是比你还要透彻。”
李蝉面色一暗。
这陈文全如今究竟修成了何等神通,又臻至了哪一重境界?
他没说话。
陈文全继续道。
“蛊司许诺过的,重修无需九世轮回、亦无神智之虞,那您这两年的记忆断了七八成,便不该是多生蛊的副作用。”
“除非。”
陈文全停了一息。
“有人动过您的神魂。”
亭中风过。
李蝉眸色沉沉,看着陈文全,半晌未发一言。
“这番推论,是你自己思忖出来的?”
陈文全笑了笑。
“我方才已然说过,谁先开口佐证,谁便先矮了半头。如今我已然帮你猜透了根由,此事多半不虚,你不谢我?”
李蝉又沉默了。
亭外海面平静。
远处几只海鸟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色的小鱼,振翅飞远。
良久李蝉开口。
“那依你之见,是谁?”
陈文全抬眼。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白玉……”
二字自李蝉嘴边溢出,轻得恍若叹息。
陈文全一语未接。
无言便是最直白的默认。
李蝉缓缓靠向椅背,头颅后仰,目光怔怔凝望着石亭穹顶的木梁,纹路交错,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那张五官歪斜的面庞上,神情晦暗不明,竟教人辨不出,是愤怒还是苦涩。
“我为蛊司效命逾数百年。其间九死一生,肉身毁而复铸,铸而复毁,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到头来……到头来竟是他们。”
又是一段静默,李蝉声线颤抖。
“文全。”
“在。”
李蝉缓缓坐正身子。
“我不打扰你了。”
“你爹我与他近来多有龃龉,有些事情要当面问他,问清楚了,该放便放。”
“我寻个僻静的地方,把人放出来,问几句话。你不必牵扯进来,免得日后两头不讨好。”
李蝉已经迈出了石亭。
陈文全依旧坐着,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送他的背影走了三步。
“你把他放出来,你会死的。”
李蝉没有回头。
“我这辈子死过的次数,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陈文全的声音不疾不徐。
“你之前那几世的死,是多生蛊兜底的死,是蛊司庇佑下的死。死了便能再生,生了便继续替人卖命,虽苦,终有来世。”
“可你如今还有来世?”
李蝉终于转过身来。
陈文全依旧端坐,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
“时间好快。”
李蝉站在石板路上,背对着大海,忽然定定望着陈文全。
“你知晓的倒是颇不少啊,文全。”
“都是该知的。”
陈文全答得平静。
这个年轻人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我在劝你不要送死。”
陈文全站起身来,走到亭沿,扶着石柱望向海面。
“我爹这个人,李伯与他相识数百年应当比我更了解。他能被关在你蛊腹里,你不觉得蹊跷吗?”
李蝉面色微变。
“那又能如何,依我所知他从未有过真要杀我之心,此点我二人皆是清楚的。”
陈文全闻言,缓缓点头,唇边温和笑意淡去无痕。
“不过今日的变数,是我要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