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宁一瞬间惊醒,猛然坐起,低呼一声,“谁!”
眼神里都是慌乱。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记得是不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已经养成了本能,人一叫就得跑。
片刻后,她才慢慢缓过神来。才不好意思挠挠头,“顾姐,不好意思,我忘了在师部招待所了。”
两个人在屋里洗漱,刚刚洗漱好,就听见屋外传来轻声敲门声。
顾清如应了一声,穿好棉袄,围上围巾,背好帆布包。她拉起林海宁的手:“走吧。”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沈国杰站在门口,他原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毕竟女人出门总要收拾,何况是两个经历风波的女孩。
可没想到,敲门后,没多久,她们就收拾妥当了。
沈国杰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松了口气:
“这么快?我还想着要不要再等等……”
“走吧,我带你们去食堂。”
三人踏雪前行,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食堂里人头攒动。热气混杂着汗味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几十号人挤在长条桌旁,端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
今天的早饭是玉米面糊糊和窝窝头配咸菜。
顾清如盛了一碗糊糊,拿起一个窝窝头。窝窝头是陈玉米面做的,又干又硬,棱角分明,吃在嘴里有些刺嗓子,需要就着糊糊才能咽下去。
沈国杰低头喝糊糊,忽然说:“梁主任今天一天的会议,有些忙。你先别急,他明天一早肯定会抽时间见你的。今天你就在师部参加卫生会议。”
他又看向林海宁,“一会我带你们去刘主任那里。”
林海宁点点头,没多问。
顾清如旁边两个老职工一边小口地啃着窝头,一边压低声音议论着。
“唉,这窝头是顶饱,就是难吃。真想念咱们自己种的大米啊。”
“今年的新米又没留下一粒……说是‘支援灾区’,可咱们自己都快成灾区了。”
“你懂什么?这是全国一盘棋,上面有统一调配。”
“那谁来管我们这盘棋里的小卒子饿不饿?”
“知足吧你!”另一个声音立刻压了过来,“没听场里说吗?今年秋收的好大米,都按上面的指示,统一调走了,支援国家建设去了。咱们能吃上这陈米,就不错了,总比有些地方闹饥荒强。”
顾清如端着搪瓷缸,听着他们关于陈米和支援g家的议论,心里沉甸甸的。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脸上被风霜刻下了沟壑,手上布满了老茧。
他们响应号召,背井离乡,从繁华的城市来到这片荒芜的土地。用青春和汗水,一镐一锄地开垦,一粒一粒地播种。新粮,是他们用血汗浇灌出的果实。
然而,这些希望的果实,一纸调令,送往了更遥远、更需要它们的地方。能吃到的,是那些被筛选、被调配下来的陈粮。
这种奉献,是伟大的,也是令人心疼的。
她忽然明白了张场长为什么选择压下洪水隐患。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大饥荒、一切以保生产、保供应为最高指令的年代,任何可能引起人心浮动的消息,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但是,自己之所以如此执着于那场看不见的洪水,不仅仅是因为它可能带来灾难,更是因为她无法接受,用这样一群人的牺牲和奉献换来的家园,就这样被轻易地、无声地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