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阿木的存在，比他知道的更加特殊和古老？或者，陈锋早期类似的实验体，不止一个？
纷乱的思绪冲击着林烬，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只是眼神深处翻涌着寒潭般的波澜。
“这个‘茧’孵化后，会怎样？”他强迫自己回到当前的问题。
“未知。”艾莉丝的回答令人心头沉重，“但根据‘母树’的推演和这块样本表现出的特质……它很可能孵化出一个同时具备‘苍骸意志’部分权限、却又完全独立、充满对现有一切（包括人类、共生体、甚至‘苍骸’网络本身）极端憎恨与吞噬欲望的……‘怪物’。它渴望毁灭，渴望吞噬一切生命与灵能来填补自身的空洞与痛苦，然后……可能向着星空发出召唤，或者引发更不可预知的规则畸变。”
“它的力量层级？”
“孵化初期，就可能达到甚至超越全盛时期‘苍骸意志’对局部区域的掌控力。因为它不仅继承了部分‘意志’的权能，还融合了那个特殊人类幼体潜藏的、可能涉及更深层生命规则的‘变数’，以及无数意识残响的怨念与疯狂。它是一个‘错误’的聚合体，一个‘痛苦’的结晶，一个……行走的天灾。”
艾莉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我们必须阻止它彻底孵化。在其破茧前，是摧毁或净化它的唯一机会。一旦破茧……以我们目前观测到的能量积累和规则畸变速度，这片大陆，可能都将在其肆虐下化为死地。”
谷地内一片寂静，只有孢子雾缓缓流动的微响。
林烬看着地上那块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深紫色晶体，又抬头看向艾莉丝：“你们想如何合作？”
“信息共享，情报支持，以及在必要时……协同作战。”艾莉丝说道，“‘母树’的根系网络可以为我们提供关于‘眼’内‘茧’状态的大致监控。我们可以分享这些信息。同时，我们‘森之礼赞’积累了关于孢子生态、共生体稳定、以及利用环境灵能的一些知识和技术，如果你们需要，可以进行有限交换。”
“而我们需要做的？”
“在你们前往‘苍骸之眼’、直面‘茧’时，允许我们派遣少量观察员与辅助者同行。我们不直接参与核心战斗（除非必要），但会在外围提供环境支持、灵能干扰以及……针对‘茧’可能释放的特殊精神污染进行净化。同时，我们希望……在你与‘茧’接触或对抗的过程中，允许我们进行‘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变数’与‘错误’的碰撞，记录‘新火’与‘畸变’的交锋。”艾莉丝的异色双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对于‘母树’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变迁，对于我们寻找‘第三条路’的具体方向……至关重要。当然，所有记录，会在事后与你们共享。”
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对方提供了急需的情报支持，索取的更多是“观察权”。
但林烬没有立刻答应。
“我如何相信你们？”他直截了当地问，“相信你们不是另一个‘苍骸’，或者……别有所图？”
艾莉丝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她微微侧身，示意林烬看向平台后方。
那里，菌毯的光芒逐渐变得浓郁，地面微微拱起，然后，一株稚嫩的、散发着纯净生命绿光的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舒展枝叶。幼苗的顶端，凝结出一滴晶莹剔透、如同翡翠般的露珠。
“这是‘母树’借助我的连接，在此地临时催生的一缕‘根芽’。”艾莉丝说道，“其中蕴含了‘母树’的一道‘生命誓言’。你可以用你的‘火’，或者你信任的、具备高精度感知能力的存在，来‘阅读’它。誓言的核心内容是：在此次针对‘苍骸之眼’及‘异变之茧’的行动中，‘森之礼赞’绝不做危害林烬及其同伴生命之事，绝不主动背叛联盟，所提供情报力求真实。此誓言以‘母树’本源生命脉络为见证，若有违背，‘根芽’枯萎，‘母树’将承受相应的规则反噬。”
以自身本源为誓，这分量极重。
林烬凝视着那株稚嫩的幼苗和那滴露珠。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纯净的生命力量，以及一种庄严的、规则层面的约束力。这不是谎言能伪装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我的同伴商议。”最终，他说道，“黎明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理应如此。”艾莉丝微微颔首，并无不满，“请柬中的信息碎片，你可以先带回去验证。我们在此静候佳音。”
林烬上前，拿起了那片放在地上的“玉叶请柬”。入手温润，内部的金色流光仿佛有生命般流转。他没有去碰那块深紫色晶体和幼苗露珠，只是对艾莉丝点了点头，便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谷地。
艾莉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孢子雾与枯木林的交界处。
她墨绿色的左眼中，倒映着林烬离去的方向，深邃如古井。
她金色的右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忧虑，低声自语，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变数之钥，新火之主……你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茧’中的痛苦灵魂……‘母树’感应到的星空低语……还有那些藏在更暗处、觊觎着‘火种’与‘遗产’的‘拾荒者’们……”
“希望‘母树’的选择……没有错。”
返回“秩序方舟”的路上，林烬的速度并不快。
他一边疾行，一边将意识沉入那片“玉叶请柬”。
精神力微微触碰，玉叶内部压缩的信息流便如同解压的画卷，在他意识中展开。
首先是几段模糊但令人心悸的画面碎片：
——无尽的、脉动着的紫黑色菌丝巢穴深处，一个巨大的、表面布满扭曲人脸浮雕和搏动血管状脉络的“茧”正在缓慢膨胀。茧的周围，悬浮着无数痛苦挣扎的、半透明的人类或变异生物虚影，它们哀嚎着被茧体吸收。
——茧的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幼小的身影，被无数暗红色的神经状菌丝贯穿、缠绕。那身影偶尔剧烈抽搐，释放出令整个巢穴震颤的、充满毁灭欲的精神风暴。
——视角拉远，可以看到“苍骸之眼”巨大的天坑内部，原本相对稳定的菌丝结构，正以那个“茧”为核心，大片大片地变得焦黑、坏死，又被新的、更加狂暴和混乱的紫黑色菌丝取代。
——最后是一幅星图般的抽象图案，一些光点从“茧”的位置，沿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轨迹，仿佛要投射向深空……
画面破碎，信息流中附带了一些关于“茧”能量波动周期、对其周边孢子生态影响的数据摘要，以及一处位于“苍骸之眼”外围、相对薄弱、可能适合潜入的路径标记（附有简单的环境特征描述）。
信息量不大，但足够震撼，且与艾莉丝的描述基本吻合。
林烬的心情越发沉重。如果“茧”中真的是阿木，或者与他类似的孩子……这场最终决战，将比预想的更加残酷和艰难。
回到方舟时，莫七已经等候在指挥大厅。
他的外表变化不大，但气质更加沉静内敛，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数据流光更加深邃。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只有与林烬目光接触时，眼中才会泛起一丝属于“莫七”的、极淡的关切波动。
“炉心情况稳定。”莫七率先开口，“‘监护者’进入深度静默自检与修复状态，预计需要较长时间恢复大部分功能。种子与我保持稳定连接，我可以远程感知其状态并有限调用‘弦网’遗留信息库的公开层数据。”
林烬点头，迅速将谷地之行的经过、艾莉丝的话语、玉叶中的信息碎片，以及自己的怀疑（关于阿木）简要告知了李博士、雷浩和莫七。
指挥大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阿木……”雷浩拳头紧握，脸色难看。他也对那个单纯依赖林烬的孩子印象深刻。
“如果真的是阿木……我们必须救他！”李博士语气激动，随即又颓然，“可是……按照那个‘神使’的说法，他可能已经……”
“意识未必完全消亡。”莫七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根据信息碎片中‘茧’吸收意识残响的行为模式，以及‘弦网’信息库中关于意识融合与畸变的有限记录推断，主要宿主意识在畸变初期被完全吞噬的概率约为67.3%，但仍有32.7%的概率以某种‘痛苦核心’或‘扭曲执念’的形式，存在于‘茧’的深处，并对‘茧’的行为产生潜在影响。彻底净化的难度极高，但并非完全没有唤醒或分离的可能，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林烬追问。
“前提是，我们能找到那个意识最核心的‘执念锚点’，并有足够强大的、具备‘连接’与‘调和’特质的干涉力量，在其意识被彻底扭曲稀释前，建立稳定的沟通或净化通道。”莫七看向林烬，“理论上，你的‘本源之火’中的‘连接’与‘调和’特质，结合秦雨薇小姐的光系净化力量，具备这种潜力。但需要精确的操作和……时机。”
希望虽然渺茫，但总好过绝望。
“那么，关于‘森之礼赞’的合作提议……”李博士看向林烬。
“莫七，你能分析那片‘根芽露珠’中的‘生命誓言’吗？”林烬看向莫七。
莫七点头，走到林烬面前。林烬将玉叶请柬递给他。莫七接过，另一只手伸出，指尖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与纯白种子同源的纯白光丝，轻轻刺入玉叶之中。
他的瞳孔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片刻后，他收回光丝，将玉叶还给林烬。
“誓言结构完整，规则约束力真实有效，以高等级生命本源为抵押，违约成本极高。初步评估，可信度超过87%。”莫七给出结论，“但需注意，誓言范围限定于‘此次针对苍骸之眼及异变之茧的行动中’，且未涵盖行动结束后以及所有可能产生的间接后果。另外，‘母树’的本质和‘森之礼赞’的最终目的，仍需保持警惕性观察。”
理性的分析，符合莫七一贯的风格。
“也就是说，短期内合作，风险相对可控。”雷浩摸着下巴，“但他们到底想从这次‘记录’中得到什么？真的只是研究？”
“或许，他们想看到‘变数’如何应对‘错误’，想寻找他们‘第三条路’的具体实现方式。”李博士推测，“又或者……他们在为应对‘茧’孵化后可能引来的、更麻烦的东西做准备？那个星图般的图案……”
讨论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决定权落在了林烬手中。
林烬走到观察窗前，望着外面荒芜的大地和灰暗的天空。他的脑海中，闪过秦雨薇昏迷的脸，闪过阿木可能存在的痛苦，闪过“茧”孵化后的灾难图景，也闪过艾莉丝那番关于“第三条路”的话语。
合作，意味着引入新的、不完全了解的变量。
不合作，他们将失去宝贵的情报支持，并可能在“眼”中遭遇更多未知危险。
片刻后，他转过身，眼神已然坚定。
“接受合作。”林烬的声音沉稳有力，“但细节需要明确：观察员人数不得超过三人，必须接受我们的统一指挥和行动约束，在核心战斗区域外的指定位置活动。情报交换需对等、及时。所有‘记录’数据，我们必须有备份和审查权。另外……”
他看向莫七：“莫七，由你全程‘陪同’和‘监督’他们的观察员，并负责与‘母树’根芽的直接信息交互验证。”
“明白。”莫七点头。
“雷浩，你负责筛选两名最精锐、最沉稳的队员，准备加入先遣侦察小队，我们会和‘森之礼赞’的人一起，先对‘神使’提供的那条潜入路径进行实地核实。”
“交给我！”雷浩拍胸脯。
“李博士，麻烦你继续主持对秦雨薇的治疗，并集中精力分析‘神使’提供的关于‘茧’的数据，尝试建立更精确的能量模型和威胁评估。另外……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阿木，我需要你准备好所有可能的医疗和意识干预方案。”
“我会尽我所能。”李博士郑重承诺。
决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林烬再次来到医疗区，坐在秦雨薇的身边。他握住她的手，将那片玉叶请柬轻轻放在她的掌心，低声说道：
“雨薇，我们找到可能通往‘眼’核心的路径了。也知道了里面可能有什么……无论那是不是阿木，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会去面对，去终结这一切。”
“快点好起来……我需要你的‘光’。”
昏迷中的秦雨薇，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烬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谷地边缘。
艾莉丝似乎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与两名同样身穿月白长袍、但气息更加沉凝的信徒，已经等在那里。那两名信徒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密封的、由宽大绿叶包裹的容器。
“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艾莉丝看着林烬，异色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欣慰。
“基于你们誓言的前提。”林烬将一份写有合作具体条款的简易电子板递过去，“如果同意，就按此执行。”
艾莉丝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很合理。我们接受。”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名信徒，“这两位是‘牧根者’卢恩和‘沐光者’希琳，他们将作为观察员与辅助者，加入你们的先遣队。他们精通孢子环境生存、灵能隐蔽与净化，也会携带一些‘母树’赐予的辅助物品。”
卢恩是一名面容坚毅、眼神沉稳的男性，希琳则是一位气质温和、眼眸清澈的女性。两人都向林烬微微躬身致意，姿态恭敬但不过分谦卑。
“这位是莫七，我的同伴。他将负责与你们的对接与协调，并监督记录过程。”林烬介绍身边的莫七。
莫七平静地向两人点头，瞳孔中数据流光一闪而逝，完成了初步的扫描与信息记录。
“那么，这是初步的情报交换。”艾莉丝从卢恩手中接过一个绿叶容器，打开。里面是三枚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绿光的种子。“‘安宁树种’，激活后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形成稳定的净化与隐匿结界，抵抗‘眼’内高浓度孢子的侵蚀和精神干扰，持续时间约六小时。使用方法很简单，注入微量灵能或生命能量即可。”
她又从希琳手中接过另一个容器，里面是几卷用特殊纤维制成的、写满了复杂符号与图谱的卷轴。“这是关于‘茧’周边能量场周期性波动规律的更详细记录，以及那条标记路径上几个已探明的危险节点与应对建议。”
林烬接过，转手交给莫七进行快速验证。莫七眼中数据流闪烁，片刻后对林烬微微点头，表示物品有效，信息与玉叶中的内容基本吻合且更加详细。
“我们的人会在两日后出发，进行路径核实。核实无误后，总攻计划将随之制定。”林烬说道，“届时，会通知你们具体的汇合时间和地点。”
“明白。我们会在此建立临时营地，随时待命。”艾莉丝说道，“愿‘母树’的祝福与你们同行。”
简单的交接完成，林烬和莫七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之际，艾莉丝忽然又叫住了林烬。
“林烬阁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还有一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
林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艾莉丝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即将浮现的鱼肚白，墨绿的眼眸中映着微光，金色的右眼却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母树’的根系，在更深的地层，在那些与‘弦网’古老残响交织的区域……近期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异常‘规整’的……非自然灵能波动回响。”她缓缓说道，“波动源并非来自‘眼’，也不是来自这片大陆任何已知的幸存者势力或高能变异体。它们的‘频率’和‘编码模式’……非常古老，且与‘园丁’文明的某些基础灵能科技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但又……更加‘杂乱’和‘贪婪’。”
林烬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你是说……”
“我们无法确定。”艾莉丝摇头，“‘母树’的感应也很模糊。那波动时断时续，仿佛在遥远的深空中移动，又偶尔会靠近星球的引力边缘。它似乎在……‘扫描’，或者‘搜寻’着什么。目标……很可能与近期‘炉’心的规则变动，以及‘新火’的出现有关。”
她看向林烬，异色双眸中充满了严肃的警告：
“小心，林烬。宇宙从来不是一片安宁的田园。‘园丁’们离开了，但星空下，从不缺少……‘拾荒者’。”
林烬沉默地听完，对艾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与莫七一同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艾莉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卢恩上前一步，低声询问：“神使大人，您将‘拾荒者’的可能存在告诉他，是否……”
“他有权利知道。”艾莉丝轻声说道，“毕竟，如果‘拾荒者’真的被吸引而来……他，和他的‘火’，将是首当其冲的目标。而我们……或许也无法置身事外。”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片已经完成使命、光芒逐渐暗淡的玉叶请柬。
“通知‘母树’，协议达成。启动对‘眼’内‘茧’的持续深层监控。同时……加强对我们圣地周边的空间波动监测等级。”
“是！”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片被淡金色菌毯覆盖的谷地，也照亮了远方那如同沉睡巨兽般匍匐的“秩序方舟”轮廓。
新的联盟初步结成，通往最终战场的路径似乎有了眉目。
但艾莉丝的话语，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深、更远的涟漪。
苍骸之眼的威胁尚未解除。
“茧”中痛苦的灵魂亟待拯救。
秦雨薇仍在昏迷。
而星空的深处，似乎已有不祥的目光，悄然投向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星球，投向了那团刚刚点燃的、微弱的“新火”。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