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慕容顺被引入大殿。他身着吐谷浑贵族服饰,但样式已略染汉风,举止恭谨,趋步上前,以大礼参拜:“罪臣之子慕容顺,叩见天可汗陛下万岁!”
李世民命其起身,缓缓道:“汝父伏允,先叛后降反复无常。今虽缚送罪酋,赔偿财物,然其恭顺之心何在?”
慕容顺深深躬身,言辞恳切:“陛下明鉴!父汗年老昏聩,受奸人蒙蔽,以致冒犯天威,铸成大错。
今幡然悔悟,日日惶恐,特遣顺来献上财物,唯求陛下宽恕,予吐谷浑一条生路。
顺愿以性命担保,自此之后,吐谷浑永为大唐西藩,绝无二心!
顺自幼慕中华文化,长居长安,心中早已视大唐为父母之邦,恳请陛下给顺一个机会,替父赎罪,为陛下守好西陲!”
这番话说得涕泪交加,情真意切。殿中不少文臣面露唏嘘。
李世民却不动声色,待他说完,方道:“汝之忠心,朕已见之。然伏允之罪,不可不究。朕可以接受吐谷浑之请降,亦可封赏于你。但有一条件——”
慕容顺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令尊伏允,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国事,更不宜居处偏远,易受小人蛊惑。”
李世民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迁来长安居住,颐养天年。吐谷浑一应事务,朕便交由你,慕容顺,署理。朕封你为西平郡王,替大唐镇抚吐谷浑诸部。”
慕容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让他父亲来长安?
这分明是软禁为人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慌忙伏地:“陛下!陛下隆恩,顺感激涕零!然……然父汗虽有过,终是顺之生父。身为子,焉能……焉能开口劝父离国,形同放逐?
此非人子所为!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顺愿加倍贡献,或由小臣代劳以赎父罪!”
他的反应在李世民意料之中。
皇帝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慕容顺身上:“此非是放逐,而是颐养。长安繁华,胜于青海荒野多矣。至于开口之事……”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转淡,却更显森寒:“你不好开口,朕自会派人,带着朕的旨意,和足以让伏允可汗‘听清’朕之要求的‘声音’,去吐谷浑王帐宣旨。
想来有了李积将军前次拜访的经验,伏允可汗这次,应该更能体会朕的苦心,也更能听清朕的话了。”
“足以听清的声音!”
殿中众人皆明其意,那是破天雷的轰鸣!慕容顺更是浑身一颤,仿佛又看到了当日唐军营中那毁天灭地的火光与巨响,看到了部落勇士在那种无可抵御的力量前崩溃的场景。
他最后的侥幸与挣扎,在这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伏在地上的身躯彻底软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栗:“……顺,遵旨。谢陛下隆恩。”
“很好。”李世民靠回御座,“即日起,你便是大唐西平郡王。稍后吏部、礼部会同兵部,商议驻军、册封、互市等具体事宜。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慕容顺被内侍带下去。
朝会继续。
“各位可还有事要报?
“无事退朝!”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陈睿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清晨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眼,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朝堂上,皇帝恩威并施,将吐谷浑之事处理得干脆利落,既彰显了天朝威严,又确保了实际利益,还埋下了进一步掌控的钉子。
只是他想起皇帝提到“足以听清的声音”时,那平静语气下的绝对力量,心中对“破天雷”所代表的军事变革与随之而来的权力形态,李世民是否有了清晰的认识把握。
这世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许多旧的规则与平衡,便注定要被打破了。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那份推广格物之学、强盛国家的信念,愈发坚定,却也愈发感觉到肩头沉重的责任与如履薄冰的警惕。
与此同时,莱国公府内。
杜荷睡到日上三竿方起,神情慵懒,眼角眉梢却带着一丝春风得意。
昨夜钻研道书的心得,混合着对王家庄温柔滋味的回味,让他心情颇佳。
用过早膳,他本想出门寻些乐子,却听到府中下人议论,今日朝会上吐谷浑世子被封了郡王,但老可汗要被“请”来长安养老。
“呵,慕容顺那小子,倒让他捡了个便宜。”
杜荷嗤笑一声,并不太在意这些边藩之事。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昨夜从道书中看出的那些“门道”,更“自然”地透露给贞子知道,既能显出自己的博学与用心,又不会落下什么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