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盏茶后,陈睿直起身,对袁天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袁师叔,请先一观。小心目镜,勿使睫毛触碰镜片。”
袁天罡微微颔首,缓步上前。
他先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皎洁明亮的银盘,定了定神,然后才俯下身,将右眼凑近那冰凉的目镜。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李淳风紧盯着师兄的背影。
他看到袁天罡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搭在镜筒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然而,预想中的失声惊呼或剧烈反应并未出现。
袁天罡就那样静静地俯身看着,身形凝固如石雕,唯有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良久,袁天罡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惯有的沉静神情依旧,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明亮,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再次抬头,久久凝视着天空中那轮熟悉的明月,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沉默指向苍穹的铜制长镜。
“如何?”李淳风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袁天罡转过头,看向李淳风,又看向一旁面带微笑、似乎早有预料的陈睿。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是仔细分辨,便能察觉那平稳之下,潜藏着如地下暗河般汹涌的激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字句来描述那匪夷所思的景象:“所见非盘,乃一硕大荒芜球体。
其上巨壑环山,累累如疮;阴影交错沟壑纵横。无广寒之宫殿,无桂花树影婆娑,无捣药之玉兔,唯有死寂顽石,遍布撞击之坑,风化之痕。
其明暗处,非传说之影,实乃地势起伏、日照之别。”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望远镜,语气中带上一丝近乎敬畏的感慨:“此镜所见,月非月也。乃一异域。以往所有诗赋想象、神话附会,在此真实之前,皆如幻影。”
李淳风听得心驰神摇,迫不及待地走到镜前。
当他亲眼看到那环形山密布、荒凉死寂的月球表面时,反应远比袁天罡要剧烈得多,呼吸急促,连连低呼,不断调整角度细看,口中念念有词,全是关于地形、阴影、环形山直径的快速估算。
而袁天罡已退开几步,与陈睿并肩而立。
他望着沉浸在观测中的李淳风,又望向深邃的星空,缓缓道:
“小九此镜,所破者非仅月宫幻梦。
恐将动摇的是吾辈观天、识天、乃至天为何物之根基。
以往,天象高远,只能以数推,以理测,以象喻。
今得此镜,天似乎变得可触摸了。福兮?祸兮?然,求真之士,岂能因畏惧真实而闭目塞听?”
陈睿肃然道:“师叔明见。此镜所开,确是一扇危险而诱人之窗。
窗外景象,或许冰冷陌生,打破无数美好遐思。然,唯有直面真实,方能知其所以然。
历法可更精准,潮汐可明其理,乃至星辰运行之根本规律,或许皆藏于这真实景象之后。
晚辈赠镜,正是相信以二位师叔之智慧与操守,能驾驭此天眼,为我华夏开辟一条基于实证之新天学道路。”
袁天罡默然。
陈睿却并未结束,继续调转望远镜问到:“师叔可清楚金木水火土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