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日攻城的惨烈,余波久久未散,那血腥与硝烟交织的阴霾,仍沉重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当黎明时分,那第一缕晨光如利剑般刺破薄雾,慷慨地照亮建业城南之时,展现在所有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幅宛如人间炼狱的惨状。城墙之下,尸体堆积如山,汉军与魏军的尸骸杂乱无章地交错在一起,仿佛在诉说着昨日那场惨烈厮杀的残酷。残破的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破碎的攻城器械横七竖八地躺着,它们都静静地混杂在那早已凝固的血泊之中,仿佛被时间凝固成了一幅永恒的悲壮画面。空气中,血腥味、焦臭味和尸体腐烂的酸味肆意混合,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气息,直钻人的鼻腔,让人不禁胃里翻江倒海。
城墙之上,那些幸存的魏军士兵,一个个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被昨日的血腥屠杀抽离。他们浑身浴血,那斑驳的血迹仿佛是他们英勇奋战的勋章,却又透着无尽的凄凉。他们中的许多人,靠着墙垛,一夜未眠,疲惫与恐惧写满了他们的脸庞。他们的手中,还死死地攥着兵器,那紧握的力度,仿佛在告诉世人,即便在梦中,他们也仍在与那如影随形的敌人奋力厮杀。然而,活下来,并未给他们带来丝毫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苦,如潮水般将他们紧紧淹没。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汉军并未如众人所料发动攻击。
那上百台狰狞的投石机,此刻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再发出震天的怒吼。连绵的军营,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神秘面纱所笼罩。只有一队队的汉军士卒,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清理着战场。他们神情肃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袍泽的尸体运回,就地掩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战友的敬重与不舍。
这种寂静,比那震天的喊杀声更加令人恐惧。它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每一个人的心,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中的紧张气氛,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反而愈发凝重,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得让人几近窒息。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陆瑁发了善心,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令人窒息的宁静,仿佛是死神的低语,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大将军府内,羊祜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接受军医的包扎。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淌,将他的衣袖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
“大将军,您必须休息了!”军医老泪纵横地劝道,那浑浊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饱含着对将军的担忧与心疼,“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先垮掉的!”
羊祜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桌上那份由斥候刚刚送来的情报。那情报上的字迹,仿佛是他此刻最关注的敌人,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汉军在做什么?”他沙哑地问道,声音如同从干涸的喉咙中挤出的一般,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忧虑。
“回大将军,他们在……在伐木。”一名副将答道,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他们似乎在打造更多的云梯和攻城槌,但……速度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羊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思绪,“不对。陆子璋不是这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想速战速决。他在等,等城里的我们,自己先崩溃。”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伤口的剧痛,大步走到地图前。他的步伐虽然有些踉跄,但那坚定的神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天,我们的滚木、礌石、金汁,消耗了七成。弓箭储备,也已告急。最重要的是,人心。”羊祜的声音,冷得像冰,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昨夜,城中已有超过三十户小吏和富商,试图从北门缒城而逃,被巡逻队当场斩杀。人心,快要守不住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副将们一脸惶然,如同迷失在黑暗中的羔羊,不知所措。
“传令下去,”羊祜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城北,靠近钟山的峭壁之下,一处废弃多年的水门,“加强城中巡逻,任何敢于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杀无赦!同时,将我最后的亲卫‘虎胆营’,调一半去那里。”
“水门?”副将大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将军,那处水门早已用巨石封死,汉军绝无可能从那里进来啊!”
“陆瑁的手段,不会只在明面上。”羊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冷冷地说,“执行命令。”
夜,渐渐深了,如同一口巨大的黑锅,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月光如水,本应温柔地洒在大地上,却被那层层叠叠的乌云无情地遮蔽。黑暗,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紧紧地包裹着一切,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与恐惧。
在建业城北,钟山那崎岖的峭壁之下,数十个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从山林中悄无声息地滑下。他们的脚步轻盈而敏捷,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就是陆瑁麾下最神秘,也是最致命的部队——由山越各部最顶尖猎手组成的“苍狼军”。这些猎手,常年穿梭于山林之间,与野兽为伴,练就了一身非凡的本领。他们如同山林中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让人防不胜防。
为首的,是山越大帅沙摩柯之子,沙摩云。他身材不高,但精壮如铁,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的脸上画着诡异的油彩,那色彩斑斓的图案,如同神秘的符文,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狼一般的绿光,敏锐而狡黠,仿佛能看穿一切黑暗中的秘密。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只有轻便的短刀、淬毒的吹矢,以及特制的、可以攀附峭壁的飞爪。这些武器,虽然看似简单,但却在他们的手中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成为他们杀敌的利器。
“目标,废弃水门。记住元帅的命令,”沙摩云用山越语,对身后的族人低语,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从地底传来,“动静要小,下手要狠。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羊祜的项上人头!”
他们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贴着城墙根,向着那处废弃的水门摸去。一路上,他们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谨慎至极。他们甚至能听到城墙上魏军巡逻兵疲惫的脚步声和呵欠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就在他们的耳边回荡。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处被蔓草覆盖的水门。正如情报所示,这里防备松懈,只有一小队看似昏昏欲睡的守军。他们守在那里,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沙摩云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如同暗夜中的信号,精准而迅速。
三名苍狼军的斥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们的脚步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地面,如同与大地融为一体,巧妙地避开了守军的视线。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几支淬毒的吹矢,精准地射入了那几名守军的脖颈。那吹矢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带着致命的毒素,瞬间穿透了守军的肌肤。他们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悄然倒下,如同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一般,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成了!
沙摩云心中一喜,那喜悦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庞。他身后,几名精通土木的工兵,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工具,开始无声地撬动那封死水门的巨石。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
然而,就在他们将巨石撬开一道缝隙,准备鱼贯而入时,异变陡生!
“放!”
一声怒吼,如同一道惊雷,从水门后方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能将人的耳膜震破。
紧接着,数十支早已上弦的重弩,从黑暗中爆射而出!那重弩如同愤怒的巨龙,带着强大的力量,呼啸着冲向苍狼军的士兵。狭小的通道内,根本无处躲闪,仿佛是一个死亡的陷阱,将他们紧紧困住。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苍狼军精锐,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死当场!他们的身体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汩汩地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那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中计了!撤!”
沙摩云又惊又怒,他的眼睛瞪得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终于明白,羊祜早已在这里布下了陷阱,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们身后,原本黑暗的城墙之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那火把如同繁星点点,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的魏军士兵,从天而降,如同一股汹涌的潮水,将他们死死地堵在了城墙与峭壁之间的狭小地带。他们的眼神坚定而冷酷,仿佛一群饥饿的野兽,盯着眼前的猎物。
为首的,正是羊祜麾下最忠诚的亲卫营统领!他身姿挺拔,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士兵们的前方。他的眼神中透着威严与果敢,让人不敢直视。
“羊祜将军有令!擅闯禁地者,杀无赦!”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如同战鼓一般,在夜空中回荡。
一场无声的渗透战,瞬间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困兽之斗!苍狼军的士兵们,如同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陷入了绝境。他们奋力抵抗,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优势无法发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魏军士兵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