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番部署,几乎耗尽了他勉强凝聚起的精神。
“沈言……”
苏清月再也忍不住,伏在床沿,低声啜泣起来。
不是害怕,是心疼,是看到他强撑至此的心如刀割。
沈言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冰凉顺滑的青丝。
“别哭……”
他声音微弱,带着喘息。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还没……还没娶你过门,还没……带你看尽北境的春暖花开……我怎么舍得死……”
这近乎直白的情话,让苏清月浑身一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却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眷恋。
“你……”
苏清月脸颊发热,心乱如麻,万千话语堵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乱世烽火,朝不保夕,谁还敢奢谈儿女情长,婚嫁之约?
可偏偏是他,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给了她最坚定、最温暖的依靠。
在他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北境濒临绝境的此刻,却对她许下了这样的诺言。
“清月,”沈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那里心跳微弱却固执。
“若此劫度过……天下安定……我必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迎你为妻。让你做这北境……不,做这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你……可愿意等我?”
他的目光炽热而坦诚,带着重伤之人的脆弱,也带着一方雄主的霸道与承诺。
苏清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幸福、无尽酸楚、和破釜沉舟般决意的复杂情感。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无论你是北境都督,还是别的什么身份……苏清月此生,非君不嫁。你若战死,我绝不独活。黄泉路上,我也要追上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朴素的承诺,和最决绝的相伴。
沈言笑了。
苍白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容,仿佛有了一丝血色。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缓缓松开,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累了……睡一会儿。外面……若有急事,叫醒我。”
他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
苏清月替他擦去额角的汗,重新拧了冷帕子覆上。
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窗外的风,更急了。
呜咽着掠过庭院光秃的枝桠,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号。
遥远的南边,燕子岭方向,隐约有闷雷般的炮火声传来,那是石亨总攻的余响。
东边,黑山峪的烽燧,在夜色中亮起警示的火光。
城内,饥寒的百姓蜷缩在冰冷的屋里,听着隐约的哭喊和马蹄声,在绝望中祈祷天明。
朝廷钦差的灯笼,在城外驿馆孤零零地亮着,等待着明日那场注定各怀鬼胎的“谈判”。
幽州的方向,乌云低垂,朔风凛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积聚。
而在这北境心脏、都督府最深处的病榻上,身受重伤、高烧未退的年轻统帅,在短暂的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仍在梦中,与那看不见的四方强敌,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厮杀。
他手中,那残留着苏清月指尖微凉温度的手,无意识地,再次握紧。
仿佛握住的,是这冰冷乱世中,最后一丝微光,和……决不肯放手的、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