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伏低身子。
透过草丛缝隙,能看到坳底的情况。
那是一小片平地,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是绿色的,烧的不是木头,是一截截白骨。
火堆旁坐着个人,正是尸尊者。
他比白天看起来更狼狈。
黑袍破了大半,露出爬满了蚯蚓。
胸口有个洞,碗口大,边缘焦黑——是被萧辰那一箭射穿的。
洞里没有血,只有黏稠的黑液在缓慢蠕动,试图修补伤口。
他面前摆着三个陶罐。
陶罐里各泡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未成形的胎儿,但太大了,每个都有婴儿大小。
它们在黑液中沉浮,偶尔抽搐一下,罐子就跟着晃。
尸王胚胎。
尸尊者正用手蘸着罐里的黑液,往胸口伤口上抹。
每抹一下,他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但伤口确实在缓慢愈合。
萧辰眯起眼。
他看到尸尊者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是尸兵,但和战场上的不一样。
这些尸兵穿着完整的衣物,有的甚至是绸缎,虽然破烂,但能看出生前身份不低。
它们站得很直,眼窝里的绿火很稳定,像在守卫。
而且,它们手里拿着兵器——刀、剑、甚至还有长枪。
兵器上没有锈迹,显然是经常保养。
“是亲卫尸。”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说,“幽冥宗高层才有的待遇,用生前武功高强的人炼制的,保留部分战斗本能,比铜甲尸难对付。”
萧辰数了数,十三个。
加上受伤的尸尊者,不好啃。
但必须啃。
他打了个手势:弩箭准备,先射尸尊者。
那些亲卫尸反应快,一旦尸尊者中箭,它们会第一时间扑过来,到时候再用炸药招呼。
二十把短弩同时抬起,对准火堆旁的身影。
萧辰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放!
二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箭头上那点蓝光划出细线。
尸尊者在最后一刻察觉到了。
他猛地抬头,纯黑的眼洞里绿火暴涨,左手一挥,面前一个陶罐飞起,挡在身前。
噗噗噗!
七支箭射进陶罐,罐子炸开,黑液和那团胚胎血肉溅得到处都是。
但剩下的十三支箭,有三支射中了尸尊者的肩膀和右腿。
箭头上涂的麻痹散立刻起效。
尸尊者身体一僵,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拍,够了。
萧辰已经冲了出去。
止水剑在手,剑身上的紫红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还有一层佛力金边。
他速度极快,三步就跨过十丈距离,剑尖直刺尸尊者咽喉。
尸尊者怒吼,右手法杖横挡。
铛!
剑杖相击,火星四溅。
萧辰虎口一震,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但他没退,左手从腰间抽出青凤给的竹筒,拇指弹开塞子,朝尸尊者脸上泼去。
麻痹散的粉末在空气里散开。
尸尊者闭眼后仰,但还是吸进去了一些。
他身体又是一僵,虽然很快就用尸气压住药性,但动作又慢了一分。
就这一分,萧辰的剑已经刺进他肩膀。
不是要害,但剑上的佛力顺着伤口灌进去,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冰里,嗤嗤作响。
尸尊者惨叫,法杖横扫,逼退萧辰。
但萧辰不退反进。
他硬扛了这一杖——杖身砸在左肩,能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但他右手剑已经抽出,再次刺出,这次目标是心脏。
尸尊者想躲,但麻痹散的药性还在,动作迟缓。
剑尖刺入胸膛。
入肉三寸,被骨头卡住了。
尸尊者咧嘴,露出满口黑牙:“你杀不了我……我已成半尸之身……心脏早就不跳了……”
“我知道。”
萧辰也咧嘴,笑得比他更冷,“所以这一剑,不是杀你的。”
他手腕一拧,剑身在尸尊者胸腔里搅了半圈。
然后抽剑,暴退。
退的同时,左手从怀里掏出墨凤给的保命丹——不是自己吃,是捏碎了,撒在伤口上。
丹药里含有大量至阳药材,对尸气是剧毒。
尸尊者胸口伤口顿时像浇了滚油,黑烟狂冒,皮肉滋滋作响,迅速溃烂。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法杖胡乱挥舞,但已经没了章法。
那十三个亲卫尸扑了上来。
但李罡带的八十人,也冲进来了。
炸药包点燃,扔进尸群。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坳里回荡,震得山石簌簌落下。
亲卫尸虽然强,但毕竟是尸体,被炸药近距离一炸,还是断胳膊断腿。
混战。
萧辰没管那些亲卫尸,他的目标只有尸尊者。
那老鬼已经跌跌撞撞退到溪边,胸口溃烂在蔓延,半边身子都快烂透了。
但他还在挣扎,法杖指向溪水,口中念诵邪咒。
溪水突然变黑,水面翻涌,一只只惨白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是水鬼,被尸气浸染的水鬼。
“垂死挣扎。”
萧辰冷笑,从背后取下长弓。
弓是普通的三石弓,箭也是普通箭。
但他搭箭时,右手在箭杆上一抹——抹的是自己的血。
血里混着残存的帝经金光,虽然微弱,但足够。
拉满,松弦。
箭离弦的瞬间,箭头上绽开一点金芒。
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火星。
尸尊者想躲,但溃烂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金芒在瞳孔里越来越大。
噗。
箭从眉心射入,后脑穿出。
箭上的帝经金光在他颅内炸开,像在密闭的罐子里点了把火。
尸尊者的身体僵住。
然后,从眉心伤口开始,裂纹蔓延开来,遍布全身。
裂纹里透出金光,越来越亮。
最后,哗啦一声。
整个身体碎成一地黑灰。
风一吹,散了。
只剩下那根法杖,当啷掉在地上。
萧辰走过去,捡起法杖。
法杖入手冰凉,杖头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里有雾气流转。
他运起一丝帝经金光注入,珠子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是地图,北狄的地图,其中一处标记着血狼谷的位置。
还有一行小字:血月升时,萨满王醒。
他收起法杖,转身。
山坳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十三个亲卫尸被炸死了八个,剩下五个被围住,正在做最后的反抗。
李罡带人用渔网和绊索把它们放倒,然后用浸过佛经水的长矛捅穿眼窝。
“清理战场,”萧辰说,“把这三个陶罐带走,小心别打碎。
还有,溪里的水鬼全部超度,一个不留。”
“是!”
萧辰走到溪边,看着尸尊者化成灰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小撮黑灰,风一吹就没了。
结束了。
但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
因为法杖珠子里的那行字,像诅咒一样烙在脑子里。
血月升时,萨满王醒。
他抬头看天。
天际那抹暗红,似乎又扩大了一圈。
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