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车,比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至少那辆挂着暗红色帘子、属于陈福老管事的车是这样。
厚厚的毛毡铺地,角落堆着些箱笼,中间空出的地方勉强能容五六人盘坐。
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皮货和陈旧木料的味道。
女帝被赤凤和白凤搀扶着上车时,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一坐进车里,背靠着冰冷的车壁,整个人就像散了架。
左半边身体完全失去知觉,只有邪气侵蚀带来的那种阴冷钝痛,顽固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右半边身体则到处是擦伤,割伤和空间乱流留下的暗伤,稍微动一下就针扎似的疼。
其他几人也被陆续扶了上来。
紫凤依旧昏迷,被小心地平放在最里面的毛毡上,白凤立刻跪坐在旁,继续用所剩无几的生机之力稳住她的伤势。
乌兰雪和玄凤靠在另一侧车壁,闭目调息,脸色都白得吓人。
彩凤也醒了,但眼神涣散,靠在乌兰雪肩头,显然神识创伤让她极为痛苦。
赤凤和玄凤守在车门附近,强打精神戒备,但眼皮都在打架。
很快,有人送来了清水、伤药和一些看起来灰扑扑,但散发着谷物香气的干饼和肉干。
还有几件半旧的厚实斗篷。
陈福亲自将东西送进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多看女帝等人,放下东西就准备退出去。
“等等。”
女帝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你刚才说……东玄洲?九幽魔宗?悬赏?”
陈福连忙停步,躬身回答:“回贵人的话。
此处是灵界四块主要大陆之一的‘东玄洲’,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东玄洲西南边缘,一片被称为‘枯寂荒原’的地方。
此地灵气稀薄混乱,资源匮乏,只有一些游牧小部族和零星的冒险者会涉足。”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女帝的脸色,继续道:“至于‘九幽魔宗’……那是近几百年来在东玄洲崛起的一个极为强大的魔道宗门。
行事狠辣,势力庞大,据说背后有更古老的魔道传承支撑。
他们……正在疯狂地搜寻‘天降流火’。”
“天降流火?”
女帝心中一动。
“是。”
陈福压低了些声音,“大概三个月前开始,东玄洲各处,尤其是荒僻之地,不时有燃烧的‘流星’坠落。
九幽魔宗的人总是在第一时间赶到,封锁现场,搜走所有坠落的碎片。
他们对外宣称,那是他们宗门遗失的秘宝碎片。
但据老朽和一些见多识广的朋友私下推测……那更像是某种古老强大法器的残骸,而且其气息……与贵人您手中的碎片,似乎有……有那么一丝相似。”
陈福说得很小心,但意思很清楚。
九幽魔宗在搜集的,很可能就是乾坤鼎崩碎后,散落到灵界各处的其他碎片!
女帝握着碎片的左手,指尖微微收紧。
碎片粗糙的边缘抵着掌心的嫩肉,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也让她更清醒。
“悬赏呢?”
她问。
“九幽魔宗放出话来,悬赏捉拿任何‘下界飞升者’。”
陈福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活捉赏格极高,提供确切线索也有重赏。
他们声称这些‘飞升者’偷盗了他们的宝物,是宗门死敌。
如今东玄洲各处关隘、坊市、甚至一些大的商队和势力,都收到了这份悬赏图案和气息辨识方法……”
陈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女帝已经明白了。
她们的身份,在这个陌生的灵界,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九幽魔宗在搜捕她们!
或者说,在搜捕所有可能带着乾坤鼎碎片或者相关线索的“下界来客”!
为什么?
九幽魔宗和乾坤鼎有什么关系?
和九州魔灾有什么关系?
厉无赦……和这个九幽魔宗,是否有关联?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女帝此刻没有精力去深究。
她更关心现实问题。
“你的商队,属于哪个势力?为何认得……此物气息?”
女帝的目光落在陈福脸上,带着审视。
陈福似乎早有准备,苦笑道:“不瞒贵人,老朽所属的‘万通行’,不过是东玄洲一个中等规模的跨洲商行,做些倒买倒卖的辛苦生意。
至于为何认得……实是祖上曾侥幸服侍过一位真正的‘上界’炼器宗师,那位宗师曾炼制过一件仿制‘圣器’的器物,老朽祖上传下一缕那仿器的气息印记和辨别之法。
方才贵人取出碎片时,那缕印记自行悸动,老朽才……才斗胆相认。”
他说的半真半假,但女帝听出关键:这老头背后可能有点小传承,认得类似乾坤鼎的高位格器物气息,但层次不高。
他这么殷勤,除了可能真的对“上界贵人”有所敬畏和期待,恐怕更多是看到了这块碎片本身的价值,以及……投资“飞升者”可能带来的长远好处?
商贾本性。
但这反而让女帝稍微信任了对方一点。
纯粹的敬畏靠不住,有利益考量,才有合作基础。
“我们需要安全的落脚点,治疗伤势,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并……寻找一些散落的东西。”
女帝直接提出了要求,“作为回报,在我们能力范围内,可以给你和你的商行一些……帮助。”
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帮助,但陈福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贵人放心!”
陈福连忙表态,“老朽这就安排!我们此行是前往‘黑石城’交割一批货物,那是枯寂荒原边缘最大的聚居点和交易地,有医馆,消息也灵通。
贵人们可随车队同行,一切用度,老朽包了!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九幽魔宗的悬赏风声很紧,黑石城人多眼杂,恐有他们的眼线。
贵人们的形容样貌,还需稍作遮掩,也请……尽量少在人前显露神通,尤其是这圣器碎片的气息……”
“可以。”
女帝点头。
这是应有之义。
陈福松了口气,又恭敬地说了几句,便退出去安排行程和保密事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