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答题纸上那开篇的一段,有点嫌弃地撇撇嘴:“‘臣以为’……啧,酸。‘利器与善政’……还行,凑合。”
但他没改。八股格式这玩意儿,就像考场里这身衣服,再难受也得先穿着。
“行了,穿好‘格式’这身皮,该老子自己说话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重新提起笔。这次,笔尖落下去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刚才写开头,还有点端着。现在,那股子劲儿上来了。
去他娘的之乎者也,去他娘的引经据典。
他脑子里,全是杨州城里那些事:晒盐场白花花一片的粗盐,老农扶着直辕犁累得直喘气,隔离营里按规矩送药、烧水的兵丁……
“就这么写。”
笔走龙蛇。
“‘富国’是给朝廷钱,‘强兵’是保朝廷命。钱从哪儿来?命靠什么保?光靠嘴皮子?靠背几句圣贤书?”
他差点把这句骂娘的话写上去,赶紧刹住,换成:“非也。”
“钱,得从地里刨,从坊里出,从市集上来。命,得靠真刀真枪,靠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的兵,靠打得穿敌人甲胄的箭镞。”
这已经很不“文言”了。管他呢。
他开始塞第一个“私货”——细盐。
“就比方说盐。盐铁专营,朝廷收税,这都知道。可现在的盐,啥样?苦,涩,杂质多,富贵人家都嫌弃。为啥?煮盐的法子,几百年没怎么变过。”
他写到这里,仿佛看到盐场灶户那张被烟火熏黑的脸。
“臣在杨州,见过煮盐。柴火费得吓人,出盐慢,盐色还发黄发黑。这样的盐,卖不上价。官盐价高质次,私盐就有了空子。朝廷收的税,自然就少。”
他顿了顿,心里冷笑:这道理,那些天天读“不与民争利”的老夫子们,懂个屁。他们吃的盐,都是提纯过的细盐,当然不知道底下什么光景。
“若能改进工艺。”他一笔一划写下去,字里行间透着笃定,“不用多,就几个步骤:溶解、过滤、再结晶。得出来的盐,雪白,细腻,无苦味。此物,臣可称其为‘雪花盐’。”
他故意写下“雪花盐”三个字。这名字,够直白,够有画面感。让看卷子的人一眼就记住。
“此盐一出,市面售价,可比寻常官盐高数成,乃至翻倍。为何?品质使然。富贵之家,定然趋之若鹜。他们多花的银钱,便成了朝廷实实在在的税利。且因工艺改进,同样人力柴薪,产盐量或可增加。盐户收入不减反增,朝廷税收大涨,百姓得食好盐。此非‘与民争利’,乃‘以精良之物,换富室之银,三方得益’。”
他写完这段,自己都乐了。这话说得,有点无耻,但也是实话。赚有钱人的钱,充实国库,没毛病。
“再说农事。”笔锋一转,他眼前浮现出田埂景象,“民以食为天,兵亦以食为天。粮食不足,谈何养兵?可如今田亩产出,高者不过石余,低者仅数斗。为何?”
他毫不客气地点出:“农具粗笨,耕作法子陈旧。”
“直辕犁,转弯不便,入土浅,费力大。一人一牛,一日能耕几何?若改为曲辕犁,辕头弯曲,转向灵活,犁铧入土更深,同样人力牛力,效率可增三成不止。此事,前人已有雏形,各地或有流传,为何不大力推行?工部可颁标准制式,令各地仿造,货于民,或贷于民,以增垦效。”
他没敢说“发明”,只说“改进”、“推行”。就这样,估计都有人要跳脚骂他“重器轻道”。
“还有肥料。”他继续写,这可是大杀器,“人畜粪便,沤熟之后便是肥。草木灰,亦是肥。若能劝导农家,收集沤制,合理施用,一亩地增收一二十斤粮,绝非妄言。若一地有田万亩,这便是二三十万斤粮。够多少兵卒吃用?”
数字一摆,感觉就来了。虽然这数字是他大概估的,但听着唬人啊。
“更别提选种、轮作、除虫等细法。每一样落实下去,粮食便能多收一些。粮多,则民稳,则仓实,则兵心定。此乃富国强兵之根基,切不可视为‘小道’而轻之。”
写完农事,他稍作停顿,喝了口水。脑子里已经把那些可能跳出来骂他“舍本逐末”、“汲汲于奇技淫巧”的喷子嘴脸过了一遍。
“骂吧,尽管骂。老子写的,才是能让你们吃饱饭的东西。”
第三个例子,他准备写防疫,但得包装一下。
“其三,曰‘务实之政’。”他换个说法,“政策良善,不在条文华美,而在执行得力,惠及于民。臣在杨州防疫,深有体会。”
“疫病汹汹,空谈仁心无用。需划定区域,隔离病患,此谓‘隔’。需保证洁净饮水,煮沸再用,此谓‘净’。需统一分发药物,定时定量,此谓‘专’。需专人处理污物,焚烧深埋,此谓‘断’。此四法,皆需明确规矩,强力执行,官吏督责,百姓遵循。月余时间,疫情得控。此非臣之功劳,乃‘务实规矩’之功。”
他把杨州经验,提炼成简单粗暴的几点。这就是管理,这就是执行力。
“治国亦然。朝廷政令,若皆能如此明确、可执行、有监督、见实效,而非空泛道德文章,则何事不济?何事不成?”
他越写越顺,几乎忘了这是在考科举。仿佛又回到了杨州,跟赵县尉、孙掌柜他们商量事情,怎么直接怎么来。
“故臣之浅见:富国,需从‘实利’处着手,盐铁之利,农工之增,皆实实在在之财源。强兵,需有富国为基,更需汰弱练精,赏罚分明,辅以屯田自养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