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的争议,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但动静终究传了出去。
贡院的高墙,挡不住某些有心人的耳朵。
第二天午后,一份简要的“阅卷舆情录”和几份被标记为“争议较大”的试卷抄本(依旧糊名),就摆在了大太监冯保的案头。这是惯例,皇帝偶尔会关心科场文章的风向。
冯保翻看着,当看到其中一份试卷的摘要和几位阅卷官截然不同的批语时,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胖脸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器不利则事倍功半,政不善则民力空耗’……‘雪花盐’……‘曲辕犁’……‘防疫规矩’……”他低声念着这些字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杨州的事,别人或许只知道个大概,他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之一,知道的细节要多得多。永嘉侯世子林澈在那边的所作所为,陛下是过问过的,虽然没明确表态,但冯保能感觉到,陛下对此并非全无兴趣。
如今,这份文风独特、满纸“实务”的卷子……会不会是?
他沉吟片刻,将这份卷子的抄本和舆情录单独抽出,吩咐小太监:“备轿,进宫。”
御书房里,景帝刚批完一堆奏折,正揉着眉心。边患,河工,漕运,还有朝堂上那些扯不完的皮……当皇帝,着实是个累人的活。
“陛下,冯保求见。”内侍通传。
“让他进来。”
冯保躬身进来,将那份卷子抄本和舆情录呈上:“陛下,今科阅卷,出了篇有些意思的文章,几位考官争议颇大。老奴觉得……或许值得陛下一览。”
景帝看了他一眼。冯保很少主动推荐文章,除非真有特别之处。
“哦?争议大?是写得极好,还是极差?”景帝接过,随口问道。
“老奴愚钝,说不准。只是觉得……此卷所言,与寻常策论颇不相同,倒让老奴想起……杨州的一些事。”冯保话说得含蓄。
景帝目光一闪,没再多问,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
开篇那几句,就让他眉头一挑。
“欲强兵,先足食;欲足食,在利器与善政。”他念出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口气不小。把‘器’和‘政’并提……”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雪花盐”三个字时,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改进工艺……得细白之盐……以精良之物,易富室之银……”他手指在这段话上点了点,“倒是会算账。与民争利?还是……生财有道?”
接着是农具。“曲辕犁……堆肥沤粪……亩收可增二三成……”景帝眉头微蹙,“增产二三成?数字倒是敢写。农乃国之本,若真有此等简便有效之法……”他沉吟着,似乎想到了各地报上来那些关于农事艰难、粮食不丰的奏报。
然后是工匠奖励,“许其专利数年”。景帝看到这里,轻轻“咦”了一声。专利?这说法新鲜。鼓励工匠奇巧,历来有争议,但此卷说得直白:能造出利民省工之器,就该奖,奖了才有更多人愿意去琢磨。
最后是防疫。“臣在杨州亲历疫病……知隔离、洁净、统一施药之要……此非空谈可成……”景帝看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冯保。冯保垂首侍立,毫无表示。
景帝重新低头,将这份不算太长的策论,又从头到尾快速看了一遍。
看完,他半晌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此文,”景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诸位考官,如何评价?”
冯保将舆情录上的分歧简要复述:“有考官认为,此文离经叛道,重利轻义,文格卑下,所言多虚妄。亦有考官认为,此文紧扣题目,言之有物,务实切题,虽文风直白,但不失为一家之言。主考官暂列其为‘备取’。”
“离经叛道……重利轻义……”景帝重复这两个词,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他们说的,或许没错。通篇看下来,确实没引几句圣贤书,满口都是盐、犁、工匠、规矩……铜臭味是有点重。”
冯保低头不语。
“但是,”景帝话锋一转,语气渐渐沉凝,“他说的这些‘铜臭’事,哪一件不是关系国计民生?盐税是不是国库重要来源?粮食是不是天下根本?工匠技艺是不是关系到军械民生?防疫规矩是不是关乎百姓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