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的风,不知何时变得冷冽起来。
方才还因操练而沸腾的血气,似乎被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瞬间抽空。
“跟丢了……”
这三个字,像三支无形的冰锥,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靖与徐茂公停止了争论,两人快步登上点将台,脸色凝重。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李靖的声音低沉,再无方才与徐茂公争辩时的激昂,“李世民此人,心性坚韧,谋略过人。如今脱离我军掌控,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后患无穷!”
“药师所言极是。”徐茂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这一走,看似是丧家之犬,实则卸下了数万败兵的拖累。以他的名望和手段,只需振臂一呼,不出三月,便能重新聚拢一支大军。更可怕的是,他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一个在明处的敌人,哪怕再强大,总有迹可循。
可一个藏在暗处的李世民,就像一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窜出来,从哪个角度,给你致命一击。
罗成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毕露。他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懊恼与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护送败兵的任务,他亦有参与,如今人跟丢了,他自觉难辞其咎。
平阳公主李秀宁的脸色,则变得异常复杂。她看着杨辰,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那个二哥,有多么可怕的能量。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杨辰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的暴怒或是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台下那名惶恐不安的斥候身上移开,投向了遥远的西方天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就算跑回了山林,也终究只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转过身,看着台上的众人,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这么紧张做什么?他跑了,就再抓回来便是。朕能胜他第一次,就能胜他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像一剂定心丸,让点将台上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李靖和徐茂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钦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心性,已是人主之相。
“传令下去,”杨辰挥了挥手,“今日操练照常,此事,不必声张,以免动摇军心。”
“罗成,你治军有方,朕心甚慰。但练兵,也要练心。一个合格的将领,不仅要赢得起,更要输得起。”他拍了拍罗成的肩膀。
罗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自责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战意。
杨辰又看向李秀宁,目光温和:“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李秀宁心中一暖,轻轻颔首。
安排好一切,杨辰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都散了吧。”
他没有回宫,而是独自一人,策马向长安城的方向行去。
萧美娘与长孙无垢本想跟上,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此刻他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能帮他把那只“鬼”从暗处揪出来的人。
……
长安城,靖安坊。
这里是长安一百零八坊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坊内多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此地的巡夜武侯,比别处要多上一倍。
坊内深处,有一座名为“听风阁”的两层小楼。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茶楼,白日里人来人往,茶客们谈天说地,南腔北调,好不热闹。
可没人知道,当夜幕降临,茶楼打烊之后,这里便会变成定国军势力的心脏之一,一个专为杨辰收集天下情报的巨大蜂巢。
此刻,听风阁二楼,灯火通明。
数十名身着各色服饰的男男女女,正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他们有的在飞快地翻译着来自西域的胡文信件,有的在用特制的药水,处理着看似无字的白纸,有的则围在一张巨大的堪舆图前,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记着一个个地点。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红拂女,便站在这片繁忙的中央。
她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一袭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英气的俏脸,此刻写满了专注与冷静。
她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起了数份关于“李世民西撤”的情报。
“初十,扶风郡,目标车队曾购买大量伤药。”
“十一,陇州,车队中有一辆马车帘幕终日紧闭,疑似载有重伤之人。”
“十二,清水县,斥候回报,车队一切如常。”
“十三,清水县,夜,发现不明身份者活动痕迹,疑似发生小规模冲突,现场遗留血迹,但车队并未停留,连夜西行。”
一份份看似零散的情报,在她脑中,被迅速地串联、分析、重组。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十三日夜”的情报上,秀眉微蹙。
冲突?
护送李世民的,是罗成麾下的精锐骑兵,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除非……是李世民自己的人。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字。
“金蝉脱壳。”
她几乎可以肯定,李世民,就是在十三日夜,在清水县,趁着一场自导自演的混乱,逃走了。
可他能去哪?
西去陇西,投奔李渊?那里已是穷途末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东归关中?更是死路一条。
她正思索间,一名身形瘦小,扮作脚夫的汉子,从楼下快步走上,单膝跪地。
“统领,宫里来人,陛下急召。”
红拂女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