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你说,朕若是想去草原上看看,该带些什么礼物?”
长孙无垢一愣,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问这个。
“草原上,最缺的是茶叶、丝绸和铁器……”
她下意识地回答。
杨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望向殿外的黑暗,眼神变得深邃。
或许,他还该带上一份大礼。
一份,送给李世民的大礼。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丝极细微,极不协调的声音,终于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头顶。
甘露殿的房梁之上。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动时,与瓦片摩擦的声音。
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杨辰的脸上,不动声色。
手中的棋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来了。
“啪。”
杨辰手中的黑子,轻轻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甘露殿内,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长孙无垢执白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知道,杨辰落子天元,不是为了棋局,而是为了告诉她,他已经掌控了整个棋盘的中心。
也包括,这殿宇之内,所有的凶险。
那一声来自房梁之上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微弱摩擦,像一根看不见的牛毛细针,刺入了杨辰的感知。
他来了。
那个被李世民从地狱深处唤醒的恶鬼,此刻,就潜伏在他们头顶的黑暗里,像一只等待着致命一击的蜘蛛。
杨辰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棋盘上。
可他的心神,却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甘露殿笼罩其中。风从窗棂缝隙吹过的轨迹,烛火摇曳的幅度,殿外金吾卫巡逻时甲叶碰撞的频率,甚至……长孙无垢那被刻意压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在等。
等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多余的声音,再次出现。
同时,他的思绪,已经越过了这座宫墙,越过了长安城,飘向了北方的晋阳。
李世民。
好一个李世民。
江南砸手,是为阳谋。他用三百多条汉子的血,来冲击自己刚刚建立的仁义之名,逼着自己不得不分出大量的精力与钱粮去安抚、去善后。这三百多双手,砸的不是工匠,砸的是他杨辰的国库和民心。
长安刺杀,是为阴谋。他放出影十一这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鬼,目标却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而是长孙无垢。他太清楚,杀了自己,只会让定国军这台战争机器陷入疯狂,不死不休。可若是毁了长孙无垢,那便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杨辰,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要让这座刚刚恢复繁华的长安城,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一南一北,一明一暗,虚实结合,环环相扣。
这份心计,这份狠辣,确实不负“天可汗”之名。
杨辰的嘴角,逸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可惜,你面对的,是朕。
就在他将李世民所有后手在心中推演一遍,并开始思索如何布下更深一层杀局的时候,脑海中,那本沉寂已久的“红颜录”,毫无征兆地,闪烁起一阵柔和却无法忽视的金色光芒。
光芒之中,一行模糊的字迹,缓缓浮现,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威严。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战略危机,“天命”指引开启……”
杨辰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战略危机?
他立刻明白了。影十一的刺杀,江南工匠的惨案,都只是李世民的“开胃小菜”。他真正的杀招,还没有亮出来。
一个被自己逼到绝境,连关中基业都尽数丢失的枭雄,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外援。
放眼天下,谁是能对如今的定国军造成最大威胁的外援?
答案,不言而喻。
突厥!
一旦让李世民说动颉利可汗,引数十万突厥铁骑南下,与他在晋阳的残部南北夹击。届时,那些刚刚归顺,口服心不服的世家大族,那些被“炼狱计划”追杀的“阎王殿”鬼魅,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的危机。
金色的书页上,那行模糊的字迹,终于彻底清晰。
“北方草原,突厥可汗之女,身负异域气运,或可为宿主所用。”
没有姓名,没有气运值,甚至没有具体的需求。
只有这样一句,如同神谕般的提示。
杨辰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截胡!
又是截胡!
李世民想借突厥的刀来杀自己,那朕,就先把这把刀,连同持刀人的女儿,一起抢过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攻略美女,夺取气运了。
这是在更高维度的战场上,对李世民进行的,降维打击。
他喜欢这种感觉。
将敌人所有引以为傲的图谋,都扼杀在摇篮里。
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变成替自己做嫁衣的徒劳。
“该你了。”
长孙无垢清冷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到杨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怪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冰冷的杀机,有运筹帷幄的自信,还有一丝……让她看不懂的,像是猎人看到心仪猎物般的愉悦。
杨辰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成屠龙之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长孙无垢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俏脸上,忽然开口问道:“无垢,你说,朕若是想去草原上看看,该带些什么礼物?”
长孙无垢闻言一愣。
去草原?
在这个时候?
头顶上还悬着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刺客,他竟然在考虑去草原游玩?
但她看着杨辰那双深邃而又平静的眼睛,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为何,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他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他这么问,便说明,他已经有了应对一切的把握。
“草原部族,最缺的是茶叶、丝绸、精盐和铁器……”她定了定神,下意识地回答,思路也跟着杨-辰天马行空地跳跃起来,“尤其是铁器,一口好的铁锅,在草原上,有时甚至能换回一头牛。”
“铁锅么……”
杨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或许,他还应该给李世民,送去一口更大的“锅”。
一口让他永世都翻不了身的黑锅。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丝极细微,极不协调的声音,终于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依旧来自头顶。
甘露殿的房梁之上。
不是风声,不是瓦片摩擦声。
而是一片衣角,在快速移动中,与干燥的木梁,发生触碰的声音。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从空中飘落。
杨辰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手中的棋子,却停在了半空。
他来了。
不,应该说,他要走了。
这个影十一,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有耐心。
他潜伏了这么久,没有等到任何机会,反而可能通过某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了宫城已经被封锁。
他意识到,自己成了一只笼中之鸟。
所以,他要逃。
或者说,在逃走之前,他要换一个目标。
一个,近在咫尺的目标。
杨辰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顶,与那片黑暗中的阴影,对视在了一起。
他笑了。
“梁上的朋友。”
杨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看了这么久的棋,不累么?”
“不如……下来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