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甘露殿的格窗,将殿内巨大的梁柱切割成明暗两半。
一夜的腥风血雨,似乎都被这初升的朝阳涤荡干净,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怎么也散不去的凉意。
红拂女领命而去,火红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果决而又急促。长孙无垢为杨辰换上了一杯热茶,茶雾氤氲,稍稍驱散了她脸上的苍白。
杨辰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的旨意已经发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整个长安城的权力中枢,都将为此掀起滔天巨浪。
“陛下。”
殿外传来通报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风尘仆仆的徐茂公。他身后,跟着面容沉静的李靖。两人显然是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从府邸赶来。他们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露,一踏入殿内,便感受到了那股尚未完全消散的凝重气氛。
徐茂公的目光扫过御座旁面带倦容的长孙无垢,又看到了案几上那卷被随意扔下的,记录着惊天阴谋的绢帛,心头猛地一沉。
“臣,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两人躬身行礼。
“免了。”杨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徐茂公没有坐,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陛下,臣听闻您下旨,三日后,将亲率大军,北征草原?”
他问得直接,语气中压抑着巨大的担忧。昨夜宫城封锁,刺客夜闯禁宫,他身为谋主,整晚坐立难安。天一亮,还未等他进宫询问详情,一道比刺客闯宫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旨意,便传到了他的耳中。
君王亲征,还是去那片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这在任何一个刚刚立国的王朝,都是无法想象的疯狂举动。
“是。”杨辰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陛下,万万不可!”
徐茂公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几分,也顾不上君前失仪。
“关中初定,江南未稳,巴蜀、荆襄之地,人心尚在观望。我大夏的根基,远未到牢不可破的地步。陛下您是国之根本,是定鼎天下的神主牌,岂能以万金之躯,亲赴险境?”
他向前一步,言辞恳切,几乎是在哀求。
“况且,突厥铁骑数十万,久居草原,骁勇善战。我军虽利,但远征塞外,粮草转运便是天大的难题。天时、地利、人和,我军一样不占。此去,胜负尚在五五之数,陛下又何必冒此奇险?只需派遣一上将,率精骑数万,沿边境袭扰,使其不敢南下,再以重金厚礼,分化其部落,数年之内,突厥之患,自可消解。何须急于一时,赌上国运?”
徐茂公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情真意切。他将一个谋臣所能想到的所有风险,都掰开揉碎了摆在杨辰面前。
殿内,一片寂静。
李靖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副巨大的舆论图上,目光在长城沿线与突厥王庭之间,来回移动。
长孙无垢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徐茂公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她自然也不希望杨辰去冒险。
杨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等徐茂公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茂公,你说的,都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情绪激动的徐茂公不由得一怔。
杨辰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晋阳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北划去,越过长城,一直深入到草原的腹地。
“你只看到了远征的风险,却没看到,我们已经没有‘数年’的时间了。”
杨辰转过身,看着徐茂公。
“李世民,已经把黄河以北的土地,连同他的亲妹妹,一起摆上了颉利可汗的餐桌。你觉得,面对这样的美味,那头饿狼,还能忍耐多久?”
徐茂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这个消息,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知晓,正是因此,他才更加忧虑。
“他想借刀杀人。这把刀,就是突厥。我们若只是在边境骚扰,派使臣分化,不过是隔靴搔痒。在李世民许下的重利面前,那些小恩小惠,根本无济于事。等到颉利可汗下定决心,数十万铁骑铺天盖地而来,到那时,我们再想应对,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杨辰的目光,重新回到徐茂公的脸上。
“所以,朕不能等。朕要赶在颉利可汗享用这顿大餐之前,把他的桌子,连同他那把刀,一起掀了。”
“可……可陛下您也不必亲去啊!”徐茂公依旧坚持,“罗成将军骁勇,平阳公主善战,皆可担此重任。您坐镇长安,居中调度,方是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杨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茂公,你觉得,朕此去,仅仅是为了打仗?”
徐茂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