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杨辰那句“朕要你,输给它们”,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罗成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他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陛……陛下?您说什么?”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理解的困惑,“您要我……输?”
“输”这个字,对于一生未尝败绩的俏罗成而言,比“死”还要陌生,还要刺耳。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败退,更何况是输给一群畜生。
李靖与平阳公主也面露不解之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辰,等待着他的解释。即便是以他们的智谋,也想不通这步棋的用意。示敌以弱?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旦战败,对大军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没错,输。”杨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重新坐回帅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陛下,末将不明白!”罗成梗着脖子,俊朗的脸上涨得通红,“我燕云铁骑,天下无双!别说区区狼群,就是颉利可汗的王帐亲军在此,末将也有把握杀个七进七出!为何要末将……佯败?”
他想说“佯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词同样是一种耻辱。
杨辰抬眼看着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谁跟你说,是佯败了?”
罗成一愣。
杨辰继续说道:“朕要你,真真正正地输一场。不但要输,还要输得惨,输得狼狈。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突厥人觉得,我大夏的精锐铁骑,不过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在这片草原上,连他们的狼都斗不过。”
“为什么?!”罗成几乎是吼出来的。这道命令,比让他去死还难受。
“因为朕要钓鱼。”杨辰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沉了下来,“颉利可汗是头老狼,狡猾多疑。他现在一边派人跟我们打招呼,一边又在王帐里接见李世民的使者。他在观望,在试探,想看看我们这支孤军,究竟是猛虎,还是肥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如果他发现我们是猛虎,他会怎么做?”
李靖抚须沉吟,接话道:“他会立刻放下所有戒心,动用全部力量,联合所有能联合的部落,在我们立足未稳之前,将我们彻底扼杀在草原上。因为一头闯入他领地的猛虎,是最大的威胁。”
“不错。”杨辰点了点头,“可如果,他发现我们只是一群……带着金盆来炫富的肥羊呢?”
帐内几人瞬间想起了那荒唐的大锅和金盆,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罗成还是不服气:“可……可也不能用我燕云铁骑的威名去换啊!这要是传出去,我……我们还有什么脸面?”
“脸面?”杨辰冷笑一声,“脸面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朕问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可若是狮子想捕的,不是兔子,而是另一头狮子呢?它会不会先收起爪牙,装作路过?”
“朕要的,是整个草原。为了这个目标,一时的胜败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杨辰站起身,走到罗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朕知道你心里的骄傲。但你要记住,一个真正的猛将,不仅要懂得如何去赢,更要懂得,在什么时候,需要去输。这一仗,比你以前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更难打,也更重要。”
罗成看着杨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虽然还是想不通,但作为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末将……领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很好。”杨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平阳公主,“公主,明日罗成‘战败’之后,突厥人很可能会趁势追击。你的娘子军,负责殿后。弓弩准备好,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但记住,要把握好分寸,击退即可,不可追击。”
“臣,明白。”平阳公主干脆利落地应道。她虽然也不完全理解,但她相信杨-辰的判断。
“李卿,红拂,”杨辰最后看向李靖和红拂女,“明日之后,营中必然士气低落,流言四起。你们一个负责安抚军心,一个负责盯紧那些别有用心的眼睛,任何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
安排完一切,杨辰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躬身行礼,默默地退出了大帐。罗成走在最后,那挺拔的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
帐内,重又恢复了安静。
杨辰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一步险棋。但他更清楚,要想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完成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就必须不走寻常路。
他要让颉利可汗和所有突厥部落都轻视他,把他当成一个愚蠢的、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去接触那些同样对颉利可汗心怀不满的部落,才有机会将这台看似坚固的战争机器,从内部一点点拆掉。
而那口大锅,那个金盆,和他即将到来的这场“惨败”,都是他抛出去的诱饵。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脑海中,那本许久未曾主动浮现的“红颜录”,毫无征兆地,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