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惊骇与茫然都封存在其中。
炭火的哔剥声,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
颉利可汗依旧保持着拔刀怒劈的姿势,身体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那口镶嵌着绿松石的金刀,深深地嵌在立柱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败了。
败给了精妙的兵法,败给了恶毒的攻心之计。
可这些,他都能理解,也能接受。草原上的法则本就如此,强者为王,智者为尊。他可以召集更多的部落,用十万,甚至二十万的铁骑,去将这份耻辱洗刷干净。
但是,唱歌是怎么回事?
派一个百战猛将,带着一百个俊俏的年轻人,敲锣打鼓地跑到他女儿的祭祀地,对着一幅画……唱歌?
这件事情,像一根鱼刺,卡在了颉利可汗的脑子里,让他吞不下,也吐不出。它超出了他对战争、对敌人、对一切事物的理解范畴。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他面对的,似乎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帐内的突厥贵族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可汗那张扭曲的脸。他们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颉利。南朝皇帝的军队很强,这他们知道。可他们没想到,对方的行事方式,竟然如此……诡异。
李唐使者张公谨,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那团火。
他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传回长安,传给秦王殿下。
杨辰……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已经从一个需要“拉拢突厥来对付”的敌人,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甚至恐惧”的存在。
秦王殿下一直视他为最大的对手,可恐怕连殿下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个对手的牌,会这么打。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在戏耍。
用最严肃的战争,开最荒诞的玩笑。
而你,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
与金顶大帐内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截然不同,狼嚎谷北坡的定国军大营,洋溢着一种古怪的欢快。
伙夫营的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羊肉,伤兵营里传出阵阵哀嚎,但更多的,是巡逻士兵们脸上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表情。
他们时不时地,会朝着远处那支正在归来的,“五彩斑斓”的队伍,投去同情的目光。
中军大帐内,杨辰正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枚代表罗成的黑色小旗,将其从白狼山的位置,拿回了大营。
李靖抚着短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陛下,此计……当真……闻所未闻。”他憋了半天,才找出这么一个词来形容。
杀人,还要诛心。
可陛下这一手,是杀人诛心之后,还顺便在人家的坟头上,跳了一段舞。
太损了。
平阳公主坐在一旁,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弓,她没有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她的心情。
她见过杨辰的腹黑,见过他的算计,但每一次,这个男人总能刷新她的认知。
他似乎永远不会被任何规则所束缚,他的想法,天马行空,却又总能精准地命中敌人最脆弱的软肋。
“兵者,诡道也。”杨辰将小旗插好,淡淡地说道,“能用一首歌解决的问题,何必动刀动枪?”
李靖摇了摇头,苦笑道:“可这首歌,比十万大军的威慑,还要厉害。颉利可汗现在,恐怕已经不是在想如何报复,而是在想……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人了。”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杨辰这一手,成功地在所有突厥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荒诞”和“未知”的种子。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罗成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回了那身熟悉的银甲,但脸上那股子生无可恋的悲壮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一言不发,走到杨辰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卷画轴和那个小巧的木盒,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又解下腰间那支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玉箫,也跟着拍在了桌上。
“末将……幸不辱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帐外的亲兵,都识趣地低下了头,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耸动。
杨辰拿起那支玉箫,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微笑道:“辛苦罗将军了。感觉如何?”
罗成抬起头,看着杨辰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泄了气,颓然道:“末将……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不。”杨辰摇了摇头,将玉箫递还给他,“你是英雄。”
罗成一愣。
“一个能屈能伸,为了胜利可以放下个人荣辱的英雄。”杨辰的语气很平静,“今日之后,草原上人人都会知道,我大夏的枪神俏罗成,不仅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还能在万众瞩目之下,为君献唱。”
“这是荣耀。”
罗成看着杨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取笑,只有一片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