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村子里便安静了下来。
五十多名匪徒,尽数伏诛。罗成犹自不尽兴,用枪尖挑起一个匪徒头目的尸体,狠狠甩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一群不经打的废物!”
杨辰这才慢条斯理地翻身下马,走进了村子。
他脚下踩着黏稠的血泊,身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可他的表情,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幸存的村民们,从藏身之处,从被踹开的屋子里,瑟瑟发抖地探出头来。他们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天降神兵的“商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杨辰没有理会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他径直走到村子中央的井边。
井口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村长,正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少年尸体,无声地流泪。那是他的孙子,为了保护家里的半袋米,被匪徒一刀砍死。
杨-辰在他面前站定。
老村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
“官府的人呢?这里的守军呢?”杨辰开口问道。
听到“官府”和“守军”这两个词,老村长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匪徒的尸体。
“官府?守军?”
“他们……不就是吗?”
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玉儿的心上。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这些匪徒……竟然就是本该保护他们的守军?
“他们是附近‘鹰嘴崖’的驻军。”老村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地说道,“三个月了,没发过一文钱的军饷。一开始,是来村里要,后来,就变成了抢……”
“我们报过官,去县里,去州里,都报过……可有什么用呢?”
“石头沉进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老村长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中孙子那冰冷僵硬的脸。
“这世道……没活路了,没活路了啊……”
萧玉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杨辰昨夜所说的“刮骨疗毒”是什么意思。
她的父亲,她的家族,所统治的这片土地,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就在这时,罗成拎着一个还没断气的匪徒头目,扔到了杨辰脚下。
“陛下,这狗东西招了。他们将军叫周灿,克扣了军饷拿去赌钱,输光了,就纵兵抢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周灿!
萧玉儿的心,又是一紧。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父亲亲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将领,据说对他忠心耿耿。
何其讽刺。
杨辰蹲下身,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匪徒头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们将军周灿,现在在哪?”
那头目咳出一口血,虚弱地说道:“将……将军他,听说林大帅要打过来了,前天……前天晚上就带着亲兵,卷了最后一点钱粮,跑了……”
跑了。
又一个临阵脱逃的将领。
萧玉-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尽的悲哀与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
或许……让他来,才是荆襄唯一的出路。
杨辰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匪徒。他环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村庄,和那些眼神麻木的村民。
他走到那辆装满“货物”的大车旁,对着手下吩咐道:“开仓,放粮。”
“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撕开油布,露出的却不是什么丝绸布匹,而是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食。
村民们看到粮食,死寂的眼神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
“这位……这位大老爷……”老村长颤巍巍地跪倒在杨辰面前,“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柳家集……没齿难忘!”
“起来吧。”杨辰扶起他,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个路过的生意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村民,忽然问道:“你们恨萧铣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村长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就是之前被平阳救下的那位,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大声说道:“恨!怎么不恨!”
“我们把地里最好的收成交上去,养着他们,可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匪患,苛税,抓壮丁!我们的男人被抓走,死在外面连个信儿都没有!现在连兵痞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梁王,还有他那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草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妇人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萧玉儿的心上。
她坐在马上,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想反驳,想告诉他们,公主也并非金枝玉玉,她也在为这一切忧心。
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妇人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杨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
看,这就是你的子民。
这就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