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左眼的灰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东西都蒙着层纱,望儿的脸在他眼里成了团模糊的白,只有头发上的金边还清晰。他往祠堂外退,后背撞在供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供桌上的香炉晃了晃,掉出把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哥,你的手!”望儿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这才发现手背不知何时爬满了银线,像蚀影虫的丝,正往皮肤里钻,“红藤王说这是‘影丝’,影煞靠这东西勾你的魂息,等丝缠满心口,你就会忘了自己是谁!”
竹安往心口摸,红痕处的“婉”字玉佩烫得惊人,丝刚碰到玉佩就蜷成了团,像被火燎过的线头。他突然想起奶奶的话——净脉人的血能克邪祟,可他现在的血里,一半是净脉人,一半是影煞,到底能克谁?
祠堂的大梁又“咔嚓”响了一声,这次裂了道缝,阳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个细长的光带。竹安盯着光带里的灰尘,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在光带边缘抖得厉害,像怕被晒化——影根伤了的影子,果然怕光。
“得找地方避光。”竹安拽着望儿往祠堂后院跑,后院有间老柴房,常年不见光,门轴上的铜锁都锈成了绿疙瘩。他一脚踹开门,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破麻袋,麻袋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被揉过的纸。
“就在这儿躲躲。”竹安把望儿往麻袋后推,自己靠在门后,左眼的灰雾突然淡了些,能看见柴房梁上挂着个东西,黑糊糊的像块布,“那是啥?”
望儿踮脚瞅了瞅,突然捂住嘴:“是……是件龙袍,跟影煞穿的一模一样,就是破得厉害,上面还沾着……沾着骨头渣子。”
竹安心里一沉。这柴房是太爷爷当年锁“不干净东西”的地方,难不成影煞的真身早就被锁在这里过?他搬了块石头砸向龙袍,布块掉在地上,散开的褶皱里滚出个铜铃,铃身上刻着眼睛图案,跟他左眼的灰雾一个样。
“这是‘锁影铃’!”太爷爷的声音从魂珠里挤出来,珠身的裂缝又大了些,“当年你奶奶用这铃锁过影煞的一缕魂,没想到铃掉在这儿……”
铜铃突然“叮铃”响了一声,柴房里的影子全活了,在地上乱爬,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竹安的影子被拽得老长,往铜铃里钻,他赶紧用脚踩住,影子却顺着脚踝往上爬,缠上他的腰,像条蛇。
“影煞在借铃抢你的影根!”望儿捡起根柴禾往铜铃上砸,铃没碎,反而蹦起来,撞在竹安的左眼上,疼得他眼冒金星。等他缓过劲,发现左眼的灰雾里多了个影子,是陈道长,正往他眼里塞着什么,是半张黄纸——正是陈道长散身前举着的“换影符”。
“老道没骗你……”陈道长的声音从眼里钻出来,越来越弱,“符……能换影……也能……锁影……”
黄纸在灰雾里化成道红光,左眼的疼突然消失了,灰雾凝成个小铜铃的样子,不再晃动。柴房里的影子全蔫了,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不动。竹安往地上看,龙袍布块已经化成了灰,铜铃躺在灰里,铃口朝上,里面沉着个东西,是颗乳牙,上面刻着个“安”字——正是他小时候掉的那颗。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竹安捏起乳牙,齿缝里还沾着银粉,“用我的牙炼钉,用我的影养魂,现在又想借我的眼重生,影煞,你可真看得起我。”
铜铃突然炸开,碎片往柴房外飞,竹安追出去,见碎片落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拼出个箭头,指着断脉崖的方向。崖顶的阳光里,龙袍人影正站在聚虫幡的木杆旁,手里举着个新铜铃,铃口对着村里,像是在招魂。
“他要召全村人的影子!”竹安往崖顶跑,左眼的小铜铃影子突然亮起来,映出村里的景象——张大爷在晒谷场打盹,影子被铃音拽得往崖顶飘;学堂先生在写板书,粉笔灰落的影子正顺着窗缝往外钻;连哑姑抱着的小石头,影子都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条要游走的鱼。
“望儿,去敲祠堂的钟!”竹安边跑边喊,“太爷爷说过,祠堂的钟是用净脉人的骨头混着铜铸的,钟声能定影!”
望儿往祠堂跑,钟锤刚碰到钟,“哐”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都在颤。村里飘向崖顶的影子突然定住,像被钉在了地上,张大爷的影子打了个哈欠,慢慢缩回他脚边;学堂先生的影子抖了抖粉笔灰,乖乖趴在黑板前。
龙袍人影在崖顶气得直跺脚,举着铜铃往钟的方向摇,铃音却被钟声盖得死死的。竹安趁机往崖顶爬,左眼的小铜铃影子越来越亮,映出影煞的真身——不是黑雾,不是龙袍,是个没影子的小孩,穿着蓝布衫,手里攥着半块铜镜,正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你终于肯见我了。”竹安站在崖顶,看着那小孩,“当年我掉的牙,是你捡走的吧?苏老太太给我的长命锁,里面裹着的也是你吧?”
小孩没说话,只是举起铜镜,镜面里的花海突然涌出来,淹没了半个断脉崖。竹安的影子被花海卷着往镜里拖,他却没挣扎,左眼的小铜铃影子突然飞出来,撞在镜面上,“咔”地裂开,露出里面的黄纸,纸上的“换影符”正往小孩身上贴。